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576节
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
“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
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
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毙冯渊一案时,堂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
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
......
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
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
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
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
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
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
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
.....
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
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父亲......
......
“香菱姐?你怎么哭了?”
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
“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
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
“嗯......”
槿汐虽不知香菱为何落泪,却乖巧点头,香菱则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开,如窗外飘零落叶,悄然转身,裙裾微动,隐退离去。
内室,只余贾瑞与贾雨村二人。
贾雨村如坐针毡,虚汗点点,几欲动弹又强自按捺。
他欲端起知府威仪,厉叱绝无此事,然抬眼望去,只见贾瑞神色坦荡,细节分毫不差,显是洞悉内情,绝非虚言。
且这贾瑞岂是当年那随意寻个由头便可发配充军的门子?
他是圣眷正隆的新贵,甚至前番还为自己发声,若强硬顶回,徒惹耻笑,更恐招致莫测之祸。
他欲拂袖而去,又深知不妥,今日之会本系己方攀附,若就此撕破颜面,前功尽弃事小,此桩隐忧恐成头顶悬剑。
霎时间,这位堂堂四品黄堂,两榜进士的贾大人,僵立当场,哑口无言。
这是宦海沉浮多年以来,他头次尝到要害尽被拿捏,是何等窘迫与惶恐。
脸上火烧火燎,心底空空落落,更有难言的惊惧弥漫。
而贾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贾雨村窘态尽收眼底,便知火候已至。
网撒了出去,是该时候收网了。
毕竟他这次,是捕捞,而非杀生。
贾瑞停住了,不仅收住了声音,还故意停顿了半柱香时间,只等到贾雨村浑然不知所以时,他才端茶轻呷一口,缓言道:
“雨村兄,瑞所言,可还妥帖?有无差错?”
贾雨村喉头发干,一时语塞,旋即气势消散,颓然道:
“无差错,瑞兄弟.....贾千户,你知道的一点不假。”
“那刚才的姑娘,她真是甄家英莲姑娘了......”
贾雨村还想再确定一下。
贾瑞冷笑道:
“自然便是——甄家大姑娘,乃甄士隐老先生存世唯一骨血,娘家乳名英莲。”
“果然是她!”贾雨村哎的一声,疑难陡然解开。
他知道,甄家姑娘后来流入薛府,成了薛家那位不成器大爷的侍妾。
后来听说薛家那位大爷流放了,薛家大姑娘执掌家政,那为薛大姑娘与贾瑞来旺不少。
那么——甄姑娘这次曝白于贾瑞面前,甚至她本人落入贾瑞手中,也不算离奇之事。
只是贾雨村有些奇怪,贾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好像自己小半生故事,都被他不缺丝毫,算计在眼中。
难道......那个门子......也落入他的手中吗?
那他现在把我约到此处,拿这个说事,又是为了什么?
贾雨村在惶然背后,却也心念陡转,思索如何后手制人。
他虽然棋差一着,但还不想认输,青云抱负,不应该折戟沉沙于此。
......
第394章 匣隐投名状
贾雨村不再跟贾瑞无谓口舌之争,他只忽而面色一肃,躬身道:
“请瑞兄弟教愚兄补救赎罪之法,往者已逝,我只想为甄家姑娘,做些许弥补补偿之事,不忘故人雪中送炭恩德也!”
贾雨村宛如川剧变脸,变惶恐为恳切,化尴尬为坦然,一副痛改前非,慷慨激昂派头。
好像幡然悔悟了。
贾瑞心中冷笑起来,悠悠想到:
“好一个贾时飞,果然如狐般狡诈,奸雄之人,能屈能伸。”
“既然你愿意服输,我便姑且用下你,毕竟江南之事,还需要此人替我冲锋陷阵,圣上面前,也需要此人分担火力。”
“无非断其羽翼,折其爪牙,令他知不可违逆,待日后再徐徐观之罢了。”
贾瑞本就是王霸杂糅,儒法合一之人。
儒家仁恕之道,固然可贵,法家法术势之理,亦是必需。
开基立业,既要有怀柔抚远,亦要有雷霆手段,一张一弛,恩威并济,方为御下之道。
他此时也不故作姿态,只扶起贾雨村,温言道:
“雨村兄......时飞兄,来者犹可追,闻兄已将甄家夫人接入府中照料,此乃仁心善举。”
贾雨村微怔,没想到这等事,贾瑞既然晓得,他初至金陵,哪来的情报网,正疑惑间,又听贾瑞道:
“然则甄姑娘,亦不得不有个交待,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雨村兄昔日蒙受甄老先生雪中送炭之恩,今日既知故人之女下落,岂可无所作为?
莫寒故人之心,亦莫令天下人觉知恩图报四字,于雨村兄处,徒成虚谈。”
贾雨村忙道:“愿听瑞兄弟名言,愚兄这点浅薄能为,全在瑞兄弟指点了。”
他虽官品在贾瑞之上,按照同宗辈分,亦是贾瑞族兄。
按照宗法,远之便称呼一声贾千户,近之,便可直称呼天祥,以同辈兄弟视之。
但如今他却放低姿态,称呼贾瑞为瑞兄弟,既是示弱,也是攀附,虽然违制,却是以卑位奉高位而自保,足见他的机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