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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575节

  “是是,学生失言,大人忠贞体国,心如朗月,实乃楷模!学生五体投地。”

  他连连躬身,再不敢抬头多言一字。

  贾雨村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那不远处乌木大门,念头却在心头翻滚如潮。

  数月前的一番故事,此时涌上他的心头。

  自贾瑞初临金陵,他便存了攀附结纳之心。

  一则因贾政信中透出对此子的非同寻常之倚重。

  二则,更深知自己处境——顶着科举清流的名头,行的却是酷吏孤臣的路子,早成了江南士绅眼中钉,朝堂清流肉中刺。

  天子需要他这把快刀斩江南乱麻,却也注定他是无根浮萍,宦海风波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同宗同姓的贾瑞,背靠皇家莫名信重,俨然成了他在这浊浪中唯一可攀附浮木。

  初时,他按着接待京城显贵的旧例,金银古玩,秦淮绝色流水般送入这为他特意准备的偏僻却安静的府邸中。

  尤其听闻此子在神京便有浪子之名,那几位精心调教的清倌人,更是他自以为必中的一步棋。

  岂料贾瑞竟似软钉子,态度温煦,辞拒却斩钉截铁,末了还轻描淡写提点一句:

  “府尊盛情,瑞心领,只是眼下诸事纷繁,无心他顾,兄亦当以清誉为重才好。”

  绵里藏针,堵得贾雨村一时愕然,只得讪讪作罢。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祸从天降。

  查办甄家的大案中,那位京城来的钦差,翰林梅大人,于众人议事时忽地冷笑发难:

  “贾府尊!听闻你当日补这金陵缺,走的可是神京贾家,王家的门路?那贾,王二府与甄家世代交好,情谊匪浅!

  府尊前番对甄家何其恭敬,如今抄家问罪又是何等雷厉?这翻云覆雨的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却不知府尊心中,对陛下之忠,对甄家之义,究竟孰重孰轻?

  似这般心性,他日若遇风波,又当如何自处?”

  此言诛心,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堂上瞬间死寂,多少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刺向贾雨村,鄙夷,猜忌,幸灾乐祸。

  贾雨村饶是城府深沉,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脸色霎时青白交加,张口欲辩——

  “梅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杂音。

  只见坐在上首的贾瑞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梅翰林,却道:

  “为国锄奸,乃人臣本分,何分先后?若论门路渊源,在座诸位,谁背后没有一二故旧亲朋?

  甄家跋扈不法,罪证确凿,乃陛下圣裁。

  贾府尊戮力王事,秉公执法,正是洗刷污名,彰明忠节之举!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若因他昔日与甄家有过些许人情往来,便疑其忠心,岂不是要让天下为陛下办事的臣子都寒了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另一位一直沉默官员,又笑着拱手道:

  “宪台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那都察院的都察御史马士英本是冷眼旁观,闻言却道:

  “天祥所言极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奉旨办案,何论前情?

  雨村所行,正是大义灭亲,公忠体国!此等赤诚,我等当为雨村正名!”

  他这一开口,风向顿时逆转。

  梅翰林也不再多言,只得冷哼一声,偃旗息鼓。

  那一瞬,贾雨村只觉得压在胸口大石被骤然搬开,后背冷汗涔涔,看向贾瑞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

  既有绝处逢生的感激,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悸。

  事后他备了厚礼,又辗转通过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递话想致谢,得到的回应却是贾瑞邀他至这僻静宅院叙叙同宗之谊。

  骆思恭只笑道:

  “都是陛下信重之人,又同出一脉,私下见见何妨?天祥是个爽快人。”

  贾雨村也骆思恭作为锦衣卫要员,也不把他们这番结交当做忌讳,心想既然如此,二人同为陛下看重之人,见上一番,又有何事?

  因此数月前,甄家尚未倒台之际,贾雨村轻车简从,登门求教,还带来几幅颇费心思的前朝字画。

  本以为投其所好,未料峰回路转,引出那桩几乎将他魂魄震散的大事。

  那场茶会,贾瑞只一身墨蓝家常直身,未戴冠,气度温润从容,全无半分疆场杀伐的戾气。

  他还亲手执壶斟茶,清香氤氲,仿佛真是寻常亲眷叙话,畅谈同宗情谊。

  只是......

  待到茶过几轮,畅谈将毕,贾瑞话锋却陡然一转,笑道:

  “对了,今日请雨村兄来,除叙家常,还有一位故人,也想请雨村兄见见。”

  说罢,轻轻击掌两下。

  贾雨村一时微讶,不知是何故人,只见侧门处珠帘微动,一个身着浅碧色比甲,藕荷色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入。

  她梳着简单双鬟,簪朵小巧绢制玉兰花,身量纤秀,眉目温婉。

  一双眸子,澄澈如江南春水,透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却又在沉静中隐含着书香浸润的天然气度。

  低眉敛衽,动作娴雅,全无寻常侍婢的局促。

  她并没走近到二人中间,只是站在相隔数尺的距离,目光先是打量着贾瑞,待贾瑞带笑颔首后,便又打量着贾雨村。

  不悲,也不喜,不怒,也不惧,只是一双澄静眸子打量着他,好像要把他牢牢记住。

  贾雨村只觉这女子气质清灵脱俗,绝非普通丫鬟,却又实在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疑惑地看向贾瑞。

  贾瑞此时看了女子一眼,心中轻叹,收敛了笑容,只道:

  “英莲姑娘且先下去歇息吧,待我与府尊叙完话,还要烦请你来品鉴几卷新得的诗书。”

  “是,大人。”那女子温顺地应了一声,依言退去。

  贾雨村愈发疑惑,只见贾瑞打量着贾雨村,忽而淡道:

  “这位姑娘,说起来与雨村兄渊源匪浅,她本姓甄,小字英莲,其父讳费,字士隐,姑苏阊门人士,乃当地望族。

  昔年元宵佳节,因家仆霍启不慎,于社火花灯中走失......”

  “甄家?”

  “英莲?”

  “姑苏阊门?”

  贾雨村脑中嗡的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见贾瑞话音微顿,目光如炬盯住他,缓缓又道:

  “后来其父士隐先生,倾尽家财寻访不得,又遭祝融之灾,寄居岳家封肃处,备受冷眼,最终勘破红尘,随疯道人飘然而去。

  而这苦命的女婴,几经辗转,落于人贩之手,酿成冯渊命案,最终经雨村兄当年应天府任上明断,判归金陵薛家为婢,又取名香菱。

  薛家入京后,又机缘巧合,将她送至我处。

  如今,她是我院中掌管书墨的清客女公子,我极欣赏她的才情品格,也为我做了不少文书誊录。”

  “雨村兄,士隐先生于你有雪中送炭之恩,待你如至亲。

  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际悲惨,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义,反为前程私利,将其判入薛家为婢,此举,未免失了些义气恩义吧?”

  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

  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

  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

  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

  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

  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

  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

  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

  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

  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

  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

  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

  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

  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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