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16节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手边温着的参茶,才似不经意地问道:「王司谏,老夫记得……你可是何宰相的门生高足?」
王黼心中一凛,他猛地擡起头,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太师洞若观火!恩师何执中,确曾指点过黼的愚钝。然则——!」他话锋陡转,声音拔高,
「恩师他老人家,不亦是日日沐在太师您的恩光里,亲承太师您的雨露教诲,方有今日幺?黼不过是攀附着恩师这棵大树,才得以仰望太师您的巍巍山岳啊!」
蔡京见他巧妙地将何执中也划归到自己的「门下」,暗示自己不过是顺着大树的主干攀附上来的一根藤蔓。
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哦?是幺?」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不过,老夫近日耳畔,倒刮过几缕风,言道你家那位恩师何执中,近来……似乎颇有些『不甘寂寞』?」
「是!」王黼应得极快,斩钉截铁,仿佛就等着这一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低下头,不再看蔡京,而是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卷用丝带仔细系好的素白手札。
那手札薄薄的,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恩师……确有些行止,黼实感忧惧不安,恐其行差踏错,有负太师提携之恩,更恐……祸及自身前程。」他说着,双手将那卷手札再次高高捧起,声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此乃黼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此献于太师座前,权作……权作一份微末寿礼!唯愿太师洞察秋毫,以安社稷,亦救黼于水火!」
蔡京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侍立一旁的瞿大管家点了点。
瞿管家眉眼带笑,掌心向上,稳稳地接过了那卷仿佛带着毒的手札,转身又无声地奉到蔡京榻前的小几上。
蔡京这才放下茶盏,随意地捻起那卷手札,慢条斯理地解开丝带。他展开纸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皆是触目惊心的字句:
「何执中密会工部侍郎于城西『醉仙楼』雅阁,屏退左右,密谈逾两个时辰……」
「散朝后,何于值房内对其心腹言:『蔡太师年高,精力恐有不逮,朝局当思变通之道……』」
「何执中近日频频召见御史台新进言官数人,所议皆涉盐铁、漕运等要害……」
「何府近日有江南巨贾出入,所携礼单甚厚……」
「林如海拜访何执中.」
字字句句,皆是何执中私下言行、交游、记录得详尽无比,时间地点人物俱。
里静得可怕,只有蔡京翻动纸页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黼屏住呼吸,跪在地上,感觉膝盖下的青砖寒意刺骨,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他死死盯着蔡京那看不出喜怒的脸,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雷霆或甘霖。
良久,蔡京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既无惊怒,也无欣喜,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将手札重新卷好,放在小几上,仿佛那只是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
然后,他擡起眼,目光在王黼那张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淡淡一扫,嘴角又扯出那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王司谏,费心了。这份『寿礼』……老夫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言罢,他不再看王黼,又垂下了眼皮,重新捻动起那串伽楠香佛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
王黼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如同冻硬的猪油。
他眼中那点炽热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巨大的错愕和无法置信的茫然。
没有预想中的嘉许,没有暗示的提拔,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欠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费心了」、「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膝盖下的青砖寒意瞬间侵透了骨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强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干涩发颤:「是……是……黼……告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动作狼狈不堪,官袍下摆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榻上喜怒难测的太师,弓着腰,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倒退着向书房门口挪去。
蔡京眼皮微擡,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赞是嘲的笑意:「王黼小儿,端的……是个妙人儿!」
瞿大管家躬身:「太师说的是?小的愚钝,只觉此人……忒也钻营了些。」
蔡京嗤地一笑,放下画轴:「钻营?那是下作手段!他王黼,啧……那是把下作二字,生生炼成了登天的云梯!」
「老夫在宦海浮沉数十载,见过的魑魅魍魉车载斗量,可似他这般,能把『贱』字刻进骨缝里,化作媚上欺下的本事,舔痈舐痔而不露半分羞惭,翻脸无情而犹带三分笑意…这般的『独一份』,天下难寻第二遭!」
瞿大管家低声道:「如此不堪,太师何以……」
蔡京声音却愈发懒洋洋:「不堪?哈哈哈!你终究是眼皮子浅了!正因他下贱得登峰造极,毫无挂碍,这巍巍朝堂之上,岂能没有他一方宝座?」
「你且看着,凭他那股子没脸没皮的钻营劲儿,凭着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那张巧嘴,凭着那见风使舵、认贼作父的机灵……嘿嘿,说不得哪一日,蹬着老夫肩膀爬上高枝、反手把老夫掀下台的,便是此獠!」
瞿大管家悚然一惊,额头沁汗:太师既洞若观火,何不……早早!」
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蔡京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忽地绽开一个极深、极冷的笑容:「扼杀?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位子上坐几年?这宦海沉浮,看多了也腻烦。」
「留着他这般『妙人』在眼前蹦跶,看他使出浑身解数,看他能把这官场搅和成何等腌臜模样……岂非比看那园子里的猴戏,更有趣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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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刚透出蟹壳青,大官人便在锦被里动了动身子。
几乎是同时,蜷缩在床榻外侧的金钏儿立刻惊醒。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远山眉,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才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国公府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容不得她半分懈怠。她忍着那磨人的不适,撑着酸软的腰肢,迅速而无声地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侧身的剪影。
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软绫抹胸,细窄的肩带松松挂在圆润的肩头,半遮半掩着底下的酥胸。
她赤着莹白如玉的纤足,动作虽比平日稍显滞涩,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那份刻意的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先轻手蹑脚走到外间,从温着的炭炉上提下铜壶,兑好一盆温度恰好的洗脸水,绞了热手巾。这才回到内室,垂首侍立床边,低声道:「老爷,水备好了。」
西门大官人嗯了一声,坐起身。金钏儿立刻上前,将温热的巾子双手奉上。
就在金钏儿低头整理大官人腰间最后一丝褶皱时,自己穿戴整齐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玳安的声音:「大爹,您起了没?小的们来伺候。」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首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着,那边一见着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着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幺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幺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
他们两个…也是官身?!
金钏儿瞬间滚烫的血液涌上面颊。
哪个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够荣华发达。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这两个她潜意识里并未太过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钏儿心头那点指望,「噌」地就窜起老高,烧得她浑身燥热。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着新主子的势,体己梯己攒足了,大模大样坐了小轿子,回那贾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带着一群人匆匆往清河县赶。
此刻,西门府上气氛本就因大官人远行而有些沉寂。
忽听得门上报:「李县尊座下王押司、山东提刑所干办公事孙大人到访!」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着帐目,闻报心头便是一紧。
来的是李县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干办公事属官,掌具体案牍刑名事务,皆是手握实权的要紧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发髻,强打起精神,到前厅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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