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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19节

  但凡提笔,便要那水墨氤氲,气韵流动,方才称心。若是画得拘谨了、工细了,他便要嗤之以鼻,说是“匠气缠身”,失了士大夫的潇洒。

  便是前番在官家面前,他也敢大喇喇贬损李公麟的工笔人物,说甚么“神采气韵腌臜不堪”,“匠气直冲斗牛”!端的是一副自家手段独步天下的嘴脸。

  可眼前这张画,偏生诡谲妖异到了骨子里,那匠气,更是浓得化不开,稠得能噎死人!就像是说你说我匠气,那我便匠气到极致!!

  米癫子半辈子用笔,他惯使的笔,管他是狼毫竹管,软硬脾性早摸得滚瓜烂熟。

  软毫的弹劲儿,能勾出千变万化的线。

  墨的浓淡、水的多寡,乃是他掌心股掌间的玩意儿,闭着眼也能耍弄得出神入化。

  然则这画上的线,却全然是另一路数!

  那线条,干瘪瘪,涩拉拉,带着一股子石粉炭末的燥气,偏生又能排布得密不透风,浓一处,淡一处,硬生生用这干粉子堆砌出凹凸起伏来。

  更有那许多线,轻飘飘、虚晃晃,似是而非,仿佛女子探路的金莲,欲进先退,只做个记号!

  另一些却又狠又准,死死咬定轮廓,如同匠人打下的墨线,分毫差错不得!

  “这是甚么鬼画符的妖笔?”他心下疑惑,鬼使神差般伸出指头,朝画上一处灰调子捻去——指肚上竟沾了一层黑黢黢的细粉!

  “咦?非墨非漆……莫不是……炭屑子?石粉子?竟拿这腌臜粉末作画?”

  更教他眼珠子几乎跌出眶外的,是这画面上,竟似用了……“刮削”的法门!

  那最亮的高光处,白生生的纸地儿干干净净亮出来,边沿利索得如同刀裁,绝非水洗粉盖那等拖泥带水。

  再看那灰蒙蒙的过渡所在,隐隐约约有些揉搓摩挲的印子,将那炭粉粒子揉得匀停服帖,不见笔踪,只见一片浑然天成的阴翳,软绵绵、滑腻腻,好生古怪。

  “这…这哪里是画出来的?分明是……‘蹭’出来的、‘磨’出来的!”他只觉得这法门与他所知全然相悖。

  他米元章落笔,向来是一锤子买卖,求的是个痛快淋漓,便是败笔也要败出个风流态度。

  何曾想过,这画事竟也能如妇人修改妆容般,描坏了可以擦去,浓了可以揉淡?这简直是妖法!

  他眯着眼,试图在脑海中勾画那作画之人的情状:

  断无他泼墨挥毫的狂态,也无顷刻而成的酣畅!

  画这幅画的画师,倒像是个最是有耐性的工匠,或是……最是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冷着心肠,慢条斯理,先用淡线打出格架,再一丝一丝、一层一层,用那交叉的网线,将那光影虚实,如同垒墙般,密实地堆迭起来。

  “此人作画,莫非是先立了死规矩的骨殖架子,再往上糊泥巴贴血肉?倒与那起匠人砌墙造屋一般,先量尺寸,再码砖石?”

  这与他奉若圭臬的“意趣”、“兴之所至”、“胸中自有丘壑”后纵情挥洒的路数,直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

  一股子透心凉的冷气,顺着尾椎骨直爬上天灵盖。

  挫败之感,如冰河倒灌。

  他这自诩“不世出”的丹青妙手,今日撞上这异域奇技的精纯造物,头一遭觉出自家成了门外汉、睁眼瞎!

  纵使他心下鄙薄其境界,口中难断其匠气,可那套森严整饬、滴水不漏的技法门道,真真儿摆在那里,由不得他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

  他自觉凭着自家天纵的才情,世间万法,不过是他掌中玩物。

  先前只道这画技再奇,也不过是层窗户纸,他只需凝神瞧上几眼,便能参透其中关窍,说不得还能以水墨仿其韵味,青出于蓝。

  可此刻方知,自家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也是白瞎!这关窍,岂是“看”就能解得开的?

  他身子一软,噗通跌坐在椅上。

  先前那点夹枪带棒的贬损、梗着脖子的不服,此刻早被碾作齑粉,化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烧心燎肺的好奇,和钻骨入髓的贪馋。

  一股子久违的、如同少年时初解人事,头一回摸上姑娘家滑腻小手般的饥渴,轰地一声从腔子里烧起来,火苗子直蹿顶门心!

  他猛地弹起身,再不是对着那画儿嘀嘀咕咕,倒像是冲着那冥冥中不见影儿的画鬼、对着捎来这妖物的邪祟,失心疯也似,扯开嗓子便嚎。

  那声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猴急与下气,也顾不得甚么名士风范、朝廷体统,只觉胸中有一团火,非要喊出来不可:

  “神乎其技!真真儿神乎其技!然则我米芾蠢笨如豕,有眼无珠,于你这笔、这法、这理,直如那没眼的瞎子摸象,浑身上下寻不着门把手!这背后的道理,全然不通,徒惹笑话!”

  “是谁?究竟是何方大家所作?”

  “这署名是.是清河县西门庆?”

  “西门庆此刻何在?快请出来一见”

  米芾那副如遭雷殛、如饥似渴的模样,不啻于在满堂华彩中投下了一道无声的霹雳!

  谁不知道这米文章何等孤傲!

  竟然也有这一日!!

  方才尚自矜持端坐、浅酌低语的勋贵公卿、翰苑名流、丹青巨擘,此刻尽皆被这前所未见的骇然景象摄去了心魄!

  “唰”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齐自锦茵绣榻之上霍然起身!

  人人引颈而望,目光灼灼,如痴如醉地胶着于那方寸画纸之上,仿佛要将那画中乾坤看穿!

  “米元章……此乃……此乃窥见了何等玄机?!”

  “天乎!此等气象,绝非凡尘俗笔所能为!”

  “莫非……画中真蕴有造化之灵?”

  众人再难自持,如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向画案。

  “妙哉!妙哉!此光影之妙,赋色之精,直夺造化之功!”

  “画中之人,呼之欲出,气韵生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启唇言语!”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人堆儿外头。

  李师师悄悄的只在那人缝儿后头,款款儿立定。

  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秋水也似的眼波子,此刻竟似凝了冰、冻了潭,一眨不眨,死死钉在那画中娇娘的脸蛋子上。

  这话绝非水墨般写意,分明是把个活色生香、带着热乎气儿、能喘气儿绝色美人头像,生生儿给锁在这尺把宽的纸头上了!

  猛地,一个念头“滋啦”一声烫进她心窝子里:

  “若……若得这双妙手,也把我这副身子骨、这张脸皮儿,这般描画下来……”

  这念头一生,便如那野地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五脏六腑!再也由不得她了!

  如果给自己画上一幅画

  若……若得此妙手丹青,为妾身写照……

  她仿佛看见,自己这身被世人盛赞的容颜,不再仅是镜水月、转瞬成空的虚妄。

  自个儿这副被捧到天上的皮囊,此刻她的艳光、风头、无双的架势,连同那骨子里的风流情态,一股脑儿、活生生地、永永远远地钉在了这世上!

  此刻。

  米癫子那心尖儿上,如同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爬搔!

  他急得眼珠子烧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在喧闹的厅堂里炸响:

  “画师呢?!人呢?!这……这夺天地造化的神笔,究竟出自哪位高人之手?!快!快请出来!米芾……米芾要当面请教!”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被米芾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惊住了。那画就摆在桌上,可画师是谁?竟无人知晓!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时刻——

  “呔!”

  一声清亮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一个小厮旱地拔葱,灵猴般“噌”地纵身跃上了旁边摆满桌上!

  哗啦!杯盘碗盏被他踩得一阵乱响,汤汁果屑飞溅!

  可玳安浑不在意,叉腰而立,气运丹田,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满堂贵胄名流,脆生生地高喊出来: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在此!”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如同沸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唰——!

  整个厅堂里,上至王孙公卿,下至仆役丫鬟,所有头颅,所有目光,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动,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瞬间聚焦向那个声音所指的方向——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只见他依旧端坐在原位,身姿挺拔如松。

  方才玳安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刻被千百道目光聚焦,他也只是从容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玉酒杯,缓缓地、优雅地站起身。

  那一身素雅的湖绸直裰,在满堂锦绣华服中,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沉静与……深不可测。

  他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唯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笑意,目光温润平和,坦然迎向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惊疑、或探究、或震撼的眼神。

  这气度,这做派,哪里像个商贾?分明是隐于市井的龙虎!

  两道目光尤其炽烈!

  李师师,这位艳冠京华、见惯了王孙公子风流才子的名妓,此刻那双惯常含情带怯、烟笼雾罩的秋水明眸,骤然瞪得溜圆!

  檀口微张,几乎能塞进一颗樱桃!她死死盯着那张刚刚站起的、轮廓分明、气度沉稳的俊朗面孔,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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