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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84节

  有时候墨菲定律也未必能奏效。

  接下来,是初献礼的核心:奠币、献酒、诵读祝文。

  司马衷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万千臣工和殿中的列祖列宗神位。

  有内侍奉上祭品,他依着秦秀在一旁低声而清晰的提示,一板一眼地操作。

  动作熟练,却总显笨拙。

  就好像只是重复的机械式训练了很多遍,记住了而已。

  最后,他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用上好蚕茧纸工楷誊写的祝文卷轴。

  司马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然后展开卷轴,用一种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的语调开始诵读:

  “皇太子臣衷……敢用……三牢,明告于……”

  就连祝词念的也是一板一眼,磕磕绊绊,毫无生机起伏。

  给人的感觉就只有两个字。

  努力。

  没错,就是努力。

  司马衷真的很努力。

  他的缺陷是天生的,他也明白自己的缺陷是天生的,他就是比别人笨,就是脑子转得慢还绕不过弯,就是记不住很多很多东西,就是理解不了复杂的关系。

  但是他在非常努力地变聪明,或者说,变正常。

  他读书识字,一遍记不住就记第二遍,两遍记不住就记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有时候笨得能将东宫诸位讲师都气晕过去。

  但司马衷从来没放弃过。

  他这种智商,今日能读能写,其实已经是非常惊人的结果了。

  身为皇太子,他甚至没什么别的欲望,东宫之中,除了大臣,最多的就是儒士。

  今日,这份努力还在展现。

  若此时有人能凑近细看司马衷手中的那份祝文,便会发现一个细节:

  在那工整的楷书字行之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奇怪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笔画。

  有的像个小房子,代表“庙”;有的画个圈圈,代表“天”;有的画几道波浪,代表“酒”……

  散斋七日,致斋三日,整整十日,他都是抱着这份祝文睡的。

  仿佛那是他通往“正常人”世界的唯一钥匙。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并非源于对权力的渴望,更非出于对储君责任的深刻理解。

  以他的心智,或许根本无法理解“天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需要权力,每天好吃好喝好玩不好吗?

  司马衷觉得挺快乐的。

  他如此拼命,仅仅是为了……不让人失望。

  不让他那偶尔会摸他头的皇父失望,不让他那照顾他多年的妻子失望,不让他身边那些教他读书识字、尽管时常被他气得捶胸顿足的大儒们失望。

  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在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去模仿、去学习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普通人,一个“不丢脸”的人。

  广场之上,一片缄默。

  百官垂首,神色各异。

  有暗自摇头者,有冷眼旁观者,亦有如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者。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司马衷那磕磕绊绊、却异常执拗的诵读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艰难地持续着。

  不到千字的祝文,对司马衷而言,就像一道高峰。

  他正在艰难地、异常执着的翻越着。

  连站在宗室队伍中的司马明,都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的傻兄长叫好。

  当然,他此时的注意力也不全在司马衷身上。

  怎么幺蛾子还没出来。

  事实上,他还蛮期待一些出人意料的手段的。

  比如突然有人摔杯为号,一群意气风发的太学生从殿后提着剑冲出来,嚷嚷着“攘除国贼”,就对着杨骏砍去。

  或者说突然禁卫集体反水,来个失败了是造反,成功了就是革命。

  再不行洛水再显一次灵,让太庙前殿来个大梁折,或者地陷什么的。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甚至连一点异样都看不出。

  司马明心中疑惑。

  偷偷再瞥向杨骏与杨珧的脸色,好像也看不出什么。

  真能忍啊,莫非在憋着个大的?

第69章 意料之外

  出人意料的是,司马衷还是念完了祭文。

  “……惟明德是飨。”

  最后几个字,从司马衷口中艰难吐出。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的秦秀,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一刻,这个念头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无论是位居三公的宰辅,还是位列朝班的寻常官员,甚至是那些肃立护卫的禁军士卒,几乎所有人,都在内心深处,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宣泄。

  有庆幸,有放松,甚至还有解脱。

  听司马衷诵读祝文,实在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那断断续续的语调,时常卡壳的词语,甚至偶尔出现的读音错误,都让这篇本应庄严肃穆、沟通天人的祷文,变得支离破碎,意义难明。

  许多官员甚至需要极力集中精神,才能勉强跟上那跳跃的节奏,理解个大概。

  至于其中蕴含的虔诚与祈求,早已被这糟糕的“演绎”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算是合格了,还是没合格?

  谁也说不清。

  若单以“完成流程”论,太子确实一步不差地做下来了。

  但若以“心诚感格”、“仪态端严”的标准衡量,恐怕连“差强人意”四个字都显得有些勉强。

  一种尴尬的沉默,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就连一直如同铁铸般侍立在司马衷身侧、面色古板的秦秀,那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面容上,此刻也几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皲裂。

  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乃至一丝……同情?

  总之感情复杂异常。

  但他终究是恪尽职守的太常博士,凭借超凡的职业素养,他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神,继续用清晰而沉稳声音,一丝不苟地引导着祫祭接下来的环节。

  “亚献礼,启——!”

  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登上月台,接过内侍奉上的祭品,开始履行他的职责。

  他的动作规范而从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方才太子的笨拙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此时众人的眼中,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这才是祭祀嘛。

  接着是“终献礼”,由光禄勋完成。

  最后,是“送神礼”。

  太子带着百官对着神主三跪九叩之后,鼓乐再次响起,庄重而悠远,象征着与先灵的告别。

  在整个后续的仪式中,司马衷就如同一个木偶。

  需要他参与时,他就在秦秀的提示下,或走或跪或拜;不需要他时,他便静静地立在月台一侧,在越来越炽烈的午后阳光下,如同罚站一般,一动不动。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厚重的衮服内衬,圆胖的脸上满是油光,眼神空洞,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疲惫,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个机械执行命令的躯壳。

  日头渐渐西斜,将太庙巍峨的殿影拉得长长的,覆盖了小半个广场。

  神乐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暮色中消散,这场历时近四个时辰、让所有人都倍感煎熬的太庙祫祭,终于宣告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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