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49节
低头看向依在自己身上的司马明,杨芷的耳中飘入一句几乎微不可察的童音。
“母后,樊姨。”
杨芷猛然警觉。
这是明儿在提醒自己陛下还在监视,她要安分守己。
“借一步说话”,显然不在“安分守己”的范围里。
于是她摆了摆手。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倒是让杨灵媛有些错愕了。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父亲与幕僚商议机密时,无不是门窗紧闭,遣散仆从。
怎么到了皇后这里,竟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可能涉及朝局的大事?
这……这还能叫密谈吗?
一旁的司马明心中却暗自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明话从来都不是在明处说的,大庭广众之下,大家只会说暗话。
这种模糊不清的氛围,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话说得越隐晦,留给杨珧脑补的空间就越大,反而越不容易出纰漏。
杨灵媛到底年纪尚轻,虽聪慧,但应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经验尚浅。
她垂下眼帘,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回殿下,家父在府中,确实常常提起殿下,心中挂念。
近日外间颇不太平,家父时常蹙眉叹息,臣女虽不懂朝政,但也知定是有了为难之事。
又闻昨日殿下亲临东宫……便想着,殿下心中或许也有烦闷,故而斗胆请旨入宫,想陪殿下说说话,排解一二。”
这话倒是挠到了杨芷心中瘙痒,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她拉着杨灵媛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无奈:
“你有心了。外间的事……哎,确实令人心烦。你伯父他……”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最终只摇了摇头,
“行事是愈发没有顾忌了。”
关于卫宣之死的一些只言片语杨芷也听过,宫门外那些士子们的话杨芷也能听到,再加上前不久才在崇华殿有过的交谈,杨芷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杨骏太跋扈所导致的。
想必陛下为此也很是头疼吧?这都好几日都没出式乾殿了。
杨芷的话让杨灵媛心中一动,她脸上露出关切和不解:
“殿下,臣女年幼,许多事看不明白。伯父身为后父,位极人臣,为何……为何会引得朝野如此多的非议?”
她适时停住,露出一副困惑又担忧的神情。
杨芷又叹了口气,她本性不算刻薄,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父亲的不是,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已久,此刻面对血缘亲近又看似单纯的堂妹,不免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伯父,他自陛下委以重任后,性子是有些变了。行事专断,听不进人言,便是对我这个皇后,有时也……罢了,这些不提也罢。
总归是有些跋扈了,如今惹出这些风波,也是……”
她再次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跋扈”二字,已清晰地表达了她对杨骏的看法——咎由自取。
杨灵媛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父亲得到的表态吗?
和范逵带过来的那句话,不就对上了?
看来皇后对伯父的不满,是确凿无疑的。她顺着杨芷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殿下,如今朝野汹汹,皆指伯父之过,陛下又久不表态。
家父忧心如焚,他身为尚书令,总揽政务,如今这般局面,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家父常说,殿下深谋远虑,不知……不知殿下可有何示下?”
一旁的司马明皱起眉来,这杨灵媛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话问的这么直白。
杨芷也被问得一愣。
示下?她能有什么示下?
她对这些朝堂争斗向来觉得头疼,只知道外面有一群士子吵闹,皇帝夫君则躲着不见人,外戚也许久不来消息,她一个皇后,除了心烦,还能如何?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杨灵媛,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司马明,却见司马明还在玩着她腰间的玉佩,似乎对二人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但看的这一眼,已经让杨芷有了应对。
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总不会错。
杨芷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着。
“我久居深宫,外朝之事,如何好多加置喙?你家大人……他素有才干,陛下也是信重的,该如何做,他应当自有主张。”
杨芷的反应司马明很满意。
对了,就是这么做。
今天杨灵媛的出现,已经说明了杨珧的急迫,现在就更不是急着表态的时候了。
要让杨珧明白,是他需要杨芷,而不是反过来。
与杨珧结盟确实是司马明的想法,但结盟后总要分个主次。
以前没我司马明的时候,是外戚做主,现在有了我司马明,还是外戚做主。
那我不白给皇后当这个儿子了?
既然杨珧已经将自己的退路都断了,司马明要是不趁火打劫,那可就太善良了。
皇后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指示”。
这让杨灵媛心中有些打鼓。
这对父亲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她不甘心,又将话题引得更深些,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家父曾言,杨氏一门的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
如今伯父身处漩涡,杨氏声势不免受损。家父日夜思虑,皆是想如何稳固家门,不负圣恩,亦不使殿下烦忧。
只是……独木难支,有时难免觉得……力不从心。”
独木难支?
这话,已经是有了几分结盟的意思了。
司马明对此并不满意,看样子杨珧还是没摆清自己的位置啊。
外戚若是不能以皇后马首是瞻,那还要外戚干什么?
还独木难支,外戚里只能有一根参天巨木!
好在,杨芷并没有完全听懂杨灵媛的话:
“你的心意,我明白。杨氏是我本家,我岂有不忧心之理?只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外间的事,终究要看陛下的圣意。让你家大人谨慎行事,恪守臣节,总不会错的。”
杨灵媛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皇后这是在拿捏姿态啊。
殿中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杨灵媛迅速调整心情,无论如何,皇后的态度她确实是试探出来了。
她重新扬起笑脸,岔开了话题,开始说些闺阁趣事,洛阳时新的花样子,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轻松家常起来。
又闲话了一阵,杨芷见时候不早,便赏赐了些宫中的上好绸缎、精巧点心和几样新进贡的珍玩,让杨灵媛带回去,便示意她可以跪安了。
走出显阳殿,坐回青幄小车,杨灵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仔细回味着方才与皇后交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
皇后的态度模糊,虽对后父不满,却隐隐有中立的想法。这与父亲之前的判断,产生了不小的偏差。
她需要立刻回去,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知父亲。
至于父亲如何解读,如何决断,就不是她所能置喙的了。
显阳殿内,看着杨灵媛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杨芷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将偎依在身边的司马明揽入怀中,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柔嫩的小脸蛋,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欣慰:
“明儿啊,方才真是多亏了你提醒。若不是你,母后差点就……唉,还是明儿最懂事,真是母后的好孩儿。”
她想起若真与杨灵媛“借一步说话”,万一传入陛下耳中,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风波。
司马明顺势将小脸埋进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心中也对杨芷方才的表现点了个赞。
母后啊,你刚刚的表现我也很满意,真是我的好母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