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06节
“皇后殿下,太子殿下,诸位公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锐气的少年,越众而出,对着朱华门楼上的方向,从容一揖。
正是司马炎第十七子,始平王司马玮的同母弟——长沙王司马乂。
司马乂的出现,让场中微微一静。
这位十七皇子,因为年纪太小,出宫并不算久,故而名声也不算大,在宗室中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
此刻他站出来,意欲何为?
只见司马乂行完礼,直起身,目光扫过被押解着的司马玮,又落在形容狼狈的杨骏身上,最后重新看向门楼方向,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
“杨车骑身为辅政大臣,国之栋梁,不思报效皇恩,反而冲撞中宫禁地,惊扰储君圣驾,更于宫禁之中与宗室兵刃相向,此等行径,骇人听闻,罪大莫及!
纵使其此刻巧舌如簧,百般狡辩,亦难掩铁一般的事实,更改不了其悖逆狂悖之实。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明鉴万里,傅将军奉诏执事,皆为国法纲纪,臣等无有异议。”
他这番话,言辞得体,立场鲜明,显然不是为杨骏说情来的,那就只能是为另一人说话了。
果然,司马乂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同样被禁军士卒看管着的司马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平:
“然,臣有一事不明,恳请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并请诸公卿一同明察。”
他顿了顿,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然后朗声问道:
“始平王兄,奉皇后殿下与太子教令,受邀前来中宫议事。恰逢杨车骑率众冲击宫禁,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王兄身为宗室,眼见皇尊严仪受损,储君安危受胁,义愤填膺,挺身而出,亲率护卫阻止杨车骑暴行,于宫门之前奋力周旋,以致负伤……此乃维护皇室尊严、护卫国本之赤诚忠勇之举,实为我大晋之功臣,宗室之楷模!”
司马乂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然则,为何此刻,王兄亦遭兵士看管,行动受限?傅将军所部,本为护卫宫禁、听候调遣之兵,何以对护驾有功之郡王,亦行此禁锢之事?此于理不合,于情难容!
臣斗胆请问,此是傅将军自作主张,还是别有缘由?若王兄护驾有罪,则天下忠臣,何人还敢在危急之时,挺身卫护君上?!”
很明显,这位是来为自己的那个冲动易怒的傻兄长,擦屁股的。
第152章 王武子与裴国宝
朱华门下,气氛凝滞如铁。
司马乂的声音落下后,便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微微垂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着门楼之上的回应。
他的神情看起来颇为镇定,并无多少紧张之色,年轻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属于皇子的矜持与坦然。
显然,对于皇后是否会应允这一点,他心中颇有几分把握。
始平王司马玮的行为,无论如何解释,在公开层面上总是“护驾有功”,皇后若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扣押甚至惩处这样一位“功臣”郡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会寒了其他可能站在她这边的宗室之心。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一问一答,却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杨骏的命运似乎已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冷漠目光中注定,而司马玮的处置,则像一块试金石,试探着皇后此刻的态度、底线,以及她接下来可能采取的策略。
“看样子,这位十七皇子年纪虽轻,倒是颇有胆色,也懂得造势。”
人群边缘,一处不易引人注目的廊柱阴影下,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驸马都尉王济,轻轻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眼前并非决定无数人生死、牵动朝局的风暴中心,而只是一场颇为有趣的戏码。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低语道:
“国宝啊,你觉得呢?皇后殿下,会允了十七皇子所请,放了始平王吗?”
被称为“国宝”的青年男子,正是河东裴氏这一代的佼佼者,侍中裴楷之子,中书郎裴瓒,字国宝。
他还有另一重敏感的身份——杨骏的女婿。
裴瓒本人,才华出众,风仪甚美,若非身为杨骏之婿,以其家世才学,本可有一番更纯粹的仕途。
至少裴瓒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在杨骏任人唯亲、竭力培植党羽的大背景下,裴瓒不可避免的还是受到了自己岳父的这份“照抚”。
即使因为裴楷的关系,裴瓒并不愿意深入外戚的核心事务,但在杨骏眼中,女婿总比门客来的更让人亲近。
短短半年,裴瓒便从著作佐郎擢升为中书郎,负责奏章的处理甚至部份代批之权,堪称顶级门阀子弟踏入权力核心的绝佳跳板,其父裴楷、前太常张华皆曾任此职。
裴瓒今日原该在太极殿当值,但太子司马衷被皇后接入中宫后,他这边便清闲下来。
听闻朱华门前爆发冲突,有联想到杨骏就是带人气势汹汹杀向的中宫,这等大事,他于公于私都无法置身事外,便也随着人流前来探看究竟。
不料,刚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便被眼尖的王济“逮”了个正着。
王济自不必多说,太原王氏出身的顶级名士,不过面对裴瓒,他不仅是官场前辈,士林偶像,更是裴瓒的亲舅舅。
裴瓒的父亲裴楷,娶的正是王浑之女。
见到这位声名远扬的舅舅也在场,裴瓒略一思忖,便主动凑上前行礼问安。
此刻面对王济看似随意的询问,裴瓒心中明镜一般,知道这既是考较,或许也藏着几分亲近之意。
裴瓒略作沉吟,目光扫过场中昂然而立的司马乂,又掠过门楼上那道高高在上身影,最后回到王济脸上,恭敬而清晰地答道:
“回舅父,依甥之见,皇后殿下……多半会应允,释放始平王殿下。”
“哦?”
王济眉头微挑,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何以见得?”
裴瓒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客观冷静的语气分析道:
“皇后殿下当前首要之敌,乃是杨公。经此一事,杨公声名扫地,权势崩塌在即。皇后接下来之要务,乃是彻底瓦解车骑将军府之势力,防止其反扑,并尽可能平稳接收、整合外戚之余力。
欲行此事,她需要助力,需要盟友,至少需要多数人的默许而非反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宗室诸王,无疑是此刻最有可能、也最有分量支持皇后的一股力量。杨公专权,打压宗室已久,诸王怨念颇深。皇后若在处置杨公之事上态度鲜明,本就能得宗室之心。
如今,始平王殿下虽有冲动鲁莽之嫌,但其行为在明面上,终究是‘护驾’、‘阻止逆臣’。若皇后因些许细节便重处始平王,恐令其他宗室齿冷心寒,觉得皇后御下严苛,赏罚不明,甚至……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疑。
这不利于皇后后续收揽人心,对付杨公余党。故而,为大局计,皇后很可能会顺势下坡,既彰显宽仁,又施恩于宗室,至少……不立即与宗室交恶。”
在提及自己岳父杨骏时,裴瓒用的是尽可能客观、甚至略带疏离的“杨公”称谓,分析其败亡原因和皇后策略时,也完全站在旁观者角度,竭力撇清个人情感。
他心中清楚,以杨骏今日所为,败局已定,神仙难救。
他此刻最迫切的,不是幻想拯救岳父。
他区区一个中书郎,可没本事做这种事,那至少需要他父亲裴楷来才行。
但是裴瓒用屁股想都知道,他父亲不仅不会帮杨骏,而是会尽可能的与杨骏切割,以防引火上身。
而裴瓒自己首要考虑的,也是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杨骏势力的清洗风暴中,保全自身,以及尽可能不牵连妻族和父族。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皇后殿下念着几分血脉亲情,放过自己与妻子。
但看着她都要对自己生父下刀了,几分姊妹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牢靠。
而今日选择与王济亲近,展现价值,则成为了裴瓒谋求自保的策略之一。
有着河东裴氏的门第、父亲裴楷的清望、再加上与太原王氏的姻亲关系,这三重“护身符”,或许能让他在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看着外甥条理清晰的分析,王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脸上笑容不变,继续问道:
“难道皇后就不怕么?今日她可是将这群皇子,尤其是始平王,当做了对付你岳父的‘挡箭牌’和诱饵。此事虽未挑明,但明眼人略一思索,便能窥见端倪。
被如此利用,宗室心中岂能无怨?十七皇子此刻站出来,固然是为其兄求情,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甚至隐隐的质问?”
“挡箭牌?”
裴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本就聪慧,经王济一点,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皇后今日召诸王入宫“议事”,时机巧妙,分明是算准了杨骏会有所动作,特意将诸王,尤其是与杨骏矛盾颇深的司马玮,摆在了冲突的第一线。
无论司马玮是主动挑衅还是被动卷入,他都成了消耗杨骏力量、激化矛盾、并为皇后后续出手提供“受害者”和“证人”的关键棋子。
这利用可谓赤裸。
不过,裴瓒迅速收敛心神,答道:
“舅父所言甚是。皇后此举,确有利用宗室之嫌。然则,政治权衡,本就在于取舍。对宗室而言,若此番事后,始平王能安然无恙,甚至因‘护驾’而得些许褒奖,那么他们实际并无损失,反而借皇后之手,沉重打击了压制他们已久的杨公。
些许被利用的不快,在实利面前,或可暂时按下。
毕竟,彻底扳倒杨公,是宗室与皇后共同的利益所在。只要皇后后续处置杨宫及其党羽时,能顾及宗室利益,或至少不损害之,此次‘被利用’,或许会被视为必要的代价。”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更何况,皇后毕竟是皇后,中宫之主,太子嫡母。只要陛下……只要大局未定,她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宗室即便心有不满,在杨公未倒之前,也不会轻易与皇后翻脸。”
“脑子转得倒是快。”
王济哈哈一笑,显然对裴瓒这番的分析颇为满意。
这外甥没有因姻亲关系而一味为杨骏开脱或悲观绝望,也没有天真地以为皇后会宽宥所有“杨党”,更没有因自身处境而惊慌失措,反而能冷静分析各方利弊,这份定力和见识,在同龄人中已属难得。
但王济随即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话锋一转:
“可惜,国宝啊,你看得还是不够深,将人心,想得略简单了些。”
裴瓒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舅舅真正要提点自己的地方,连忙躬身道:
“请舅父指教。”
王济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门楼,声音低沉,仅容二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