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562节
国有企业有长协价,但长协供货跟不上需求,缺口就得去市场补,市场价已经比长协价高了两到三成,有的甚至翻倍。
民营企业没有长协资格,全靠市场买货,成本高。双方都在抢,结果就是投机盛行,黑市横行,层层加价,最终都摊到消费品价格上去了。"
"现在是冬天,"刘笃敬缓缓道,"刚刚秋收,冬天的物价是这样。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如果和预测的那样,出现大旱——"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刘笃敬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1927年12月5日,河北保定,帝国保定汽车公司清晨,天还黑着,大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排在最前面的是石家庄河北开滦矿务局的采购科长。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每天傍晚最后一个走,就为了拿到一张提货单——二十辆一吨卡车,他局里一直等着用来运矿石。
后来是天津港务局的人,要四十辆,装卸港口码头的货。
再后来,是山东的一家民营棉纱厂,要两辆,厂主亲自来,带着现金,说只要给货马上付清。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大门口已经站了六十多个人,戴礼帽的,穿鼎甲装的,披军大衣的,各省口音都有。其中有个从安徽专程赶来的供销社主任,已经在保定等了整整两周,每天来登记一次,然后回旅馆等消息。
周鼎甲的车队拐进这条路的时候,没有开道,没有清场,就是四辆普通的黑色汽车,停在厂门口不远处。
陪同的工业部副部长程仁甫轻声说:"陛下,这就是现在的保汽。每天都这样。"
周鼎甲从车窗看着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去。"
厂长和宣教官早就接到了通知,已经在车间等候,他把周鼎甲领进了宽大的总装车间。
生产线在运转,工人们站在各自的工位上,按照节拍重复着动作。
安装前桥,拧紧螺栓,翻转底盘,推进下一道工序。但周鼎甲很快注意到,大约每隔五六个工位,就有一个空着的。
"那些工位是怎么回事?"他问。
厂长满脸的无奈:"缺料停工位。那边三个是等变速箱壳体,那边两个是等前桥铸件。"
"料去哪了?"
厂长看了看周围,放低了声音:"被截了。"
周鼎甲抬眉。
"不是偷,是截。"厂长苦着脸,"我们在唐山的供货方,每个月给我们的指标是一批,有长协价的。但今年从六月开始,按时到货的只有计划量的六七成。
我们追问,说是运力不足,铁路皮不够。但臣私下打听,货发出来了,只是中间被人截走了,在保定本地市场上高价出手。"
"谁截的?"
"有地方上的企业,有煤矿的,有国有铸造厂的,大家都说自己有急用,反正都是比我们出更高的钱,铁路上的人眼睛一闭,货就绕道走了。"
厂长叹气,"我们是国家的汽车厂,长协价本来是给我们这种重点项目省钱的,结果现在长协价成了负担——别人出市场价,我出不了,我就拿不到货。"
周鼎甲在一台停工的底盘旁站了一会儿,问:"今年总共能出多少辆?"
"卡车一万三千辆出头,拖拉机一千四百辆。"
"比预定产能的四分之一多一点。"周鼎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多少表情,只是慢慢把视线移到那排空工位上,"你估计,如果物资能够保障,能到多少?"
"两万二千辆,最少。设备和工人,都有。就是料跟不上。"
周鼎甲转过头,对程仁甫说:"记下来。"
然后他去看了一项他其实很好奇的东西,在总装车间旁边,有一个规模小得多的焊接专区,这里正在试制一批轻型拖拉机的车架。
焊工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姓李,戴着黑色的焊接面罩,正在用手工电弧焊把两截角钢连在一起。
焊缝整齐,飞溅少,比两年前周鼎甲在北京重机厂看到的那些初学者已经强出一个量级。
"学了多久?"周鼎甲问。
李焊工摘下面罩,一张被焊接弧光晒得有些发黑的年轻脸:"回皇上,从学徒算起,一年半。前八个月都在练平焊,出了不少废品,工段长差点把我撵走。"
"撵走了吗?"
"没有,"他略微咧嘴,"工段长说,废品算在工段的成本里,我那个月扣了半个月的工钱,后来练好了,补回来了,作为合格焊工,我每个月工资多了一倍半。"
“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
周鼎甲看着那道焊缝,很满意,这个体系,正在用最粗糙但有效的方式,一个工人一个工人地教会人们怎么用焊枪。
代价是废品,是扣工钱,是学徒在黑暗的焊接烟尘里熬出来的手感。这是中国工业化的底层,没有光彩,但在生长。
同一天下午,保定市属第二机械厂,这是一家做农机配件的市属国有企业,主要产品是犁铧、播种机齿轮箱和简单的抽水泵,算不上什么战略项目,但对周边几个县的农业机械化配套有实际意义。
厂长林守忠,五十二岁,做了这行十多年,他见到周鼎甲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比保定汽车厂的吴子荣更深的疲态,甚至可以说是煎熬。
"陛下,"林守忠把周鼎甲请进了他那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炉子烧得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暖意,搓着手说,"臣……实在没脸见您。"
"今年完成了多少?"
"任务量的百分之五十三。"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像是在当着债主报出自己的亏空数字。
"原因说一下。"
林守忠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炉子里的火,缓缓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厂子每年有生铁和铸铁的长协供货,来自邯郸一家铸铁厂,今年年初,量还算够,但从四月开始,一批批缩水。到了七月,一个月只来了正常量的四成。
他追问,对方说运力紧张。他去找运力,铁路部门说皮不够,优先保重点项目。他找到省里去申请协调,省里说他这个厂不在重点项目名单里,只能排队等。
他等了两个月,没等到。然后他看到保定本地市场上,铸铁件在以接近他长协价两倍的价格流通,买家是形形色色的:有盖新厂房要用铸铁管件的私营老板,有修缮省府建筑要用生铁配件的工程队,有囤起来慢慢卖的中间商。
"我去市场上买,"林守忠说,"但我一个国营厂,出的是公家的钱,买市场价的东西,财务审核通不过。上头说,你只能按长协价走账,多出来的钱没有预算,你自己想办法报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把话说尽了的疲倦:"怎么报销?我也不知道怎么报销。我有一个副厂长,他知道怎么报销,他去找了关系,把那部分钱走了一个……一个我不太想知道细节的账。反正货进来了,但成本高了,上报的数字还是按长协价,里面有一个窟窿。"
他抬起头,无奈得看着周鼎甲:"陛下,臣这厂子里,有一个账面是干净的,实际上是有问题的。问题不是臣想贪,是因为这个价格体系,把每个人都逼着去走那条路。
我要么走那条路,要么完成不了任务,要么任务完不成被问责。三条路,我选了最丑陋的那条,但至少今年没有一个工人失业。"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周鼎甲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你的工人,今年吃饭有没有问题?"
"有一点,"林守忠说,"食堂的菜价涨了,伙食比去年差了一些。但饿不着。"
"工资呢?"
"名义工资没变,但买到的东西少了。"
周鼎甲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这个窟窿,我来想办法补。"
当天傍晚,周鼎甲提出了一个让陪同官员们都愣了一下的要求:"去本地看守所,找几个因为投机倒把被关进去的,让我问一问。"
看守所长接到电话时,差点把话筒摔了。他在颤抖着手把三个人从号子里提出来,带进会见室之后,不停地对他们使眼色,意思大概是:陛下面前,你们最好老实一点。
三个人都是保定及周边县乡的小企业主。
第一个叫方德厚,四十岁,开了一家铸造小厂,有十几个工人,做农机配件起家,这两年靠给保定汽车厂提供边角料配件挣了点钱。他在里面关了二十天,被扣的帽子是"高价倒卖计划物资"。
第二个叫常伯远,三十五岁,做粮食收购贩运,这次是因为"扰乱粮食市场秩序"进来的,关了十一天。
第三个叫贺老四,五十岁出头,没有正经生意,在保定的几个仓库区长期活动,是个倒腾什么都行的中间商,进来是因为被举报囤积棉纱,关了二十八天。
三个人进来,先对着周鼎甲跪了下去,七嘴八舌地求情。
周鼎甲让他们坐下,说了一句话:"今天不谈定罪,不谈放不放,你们只管说实话,说错了也没事,说了假话就另当别论。"
方德厚先开口,大概是因为关了最久,反而憋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陛下,臣说实话——臣是囤了一批铸铁件,确实不是自用,确实是想高价出手。
但您问问那些供货的,那批货本来走的是长协渠道,但他们找不到足额的长协采购方,按长协价走账,他们那边还有个差额,所以就私下找臣。
臣出了高一点的价格,把货收了,然后再高一点卖给需要的人。从头到尾,货都在用,没有一斤生铁烂掉,也没有人因为臣而断货——恰恰相反,臣的下家,是一个市属企业的副厂长,他们没有渠道拿货,臣补上了那个缺口。"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臣就是想不明白,国有厂能走长协价,凭什么臣就只能走市场价?这个价差越来越大,臣要么去找这种门路,要么就等死。臣家里十几个工人,工资是实实在在的,陛下,您说臣该怎么办?"
常伯远说的是粮食。他的生意逻辑更简单:农民手里有粮食,不愿意卖给收购站,因为收购站给的价格太低;城里有粮食需求,尤其是那些大工厂和建设工地的食堂,正式计划供应不够,缺口要补;他从中撮合,从农民手里多给几分钱收粮,卖给城里食堂,两边都高兴。
"收购站给的价,比臣给的低两成,"常伯远说,"农民当然愿意卖给臣。但农民卖给臣,就完不成征购任务,就有人上门催,有人来扣家里的粮食。老百姓不高兴,怪国家不怪臣。但臣却进来了,说臣扰乱市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涩:"陛下,臣不是说政府不对,臣是真的不懂,这粮食,到了该吃饭的人嘴里,怎么就是扰乱市场了呢?"
贺老四说得最少,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周鼎甲记住了:"陛下,价差是窟窿,只要窟窿在,就有人钻。您把我关进来,窟窿还在,明天又有人来钻。您要堵窟窿,不是抓钻窟窿的人。"
这句话说完,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鼎甲看着这三个人——一个铸造厂主,一个粮贩子,一个中间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什么大奸大恶,他们就是在这个畸形的价格体系里,做出了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然后被关进来了。
他站起来,对看守所长说:"这三个人,今晚放。"
看守所长愣了:"陛下,这……"
"今晚。"周鼎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话里的东西压着,让人不敢再问。
然后他对三个准备跪谢的人说:"不用谢。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好好干!"
1927年12月7日,保定东郊,清苑县,高家庄村,这是一个不到三百户的村子,离最近的镇子有八里路,土路,冬天结了冻,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作响。
周鼎甲的车在村口停下,他下来走路,向导带着他进了村子,走到村东头一户院墙修得结实的院子前,拍了拍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见了陌生人,把门开了一半,警觉地看着。向导说了两句,她才把门开大,往里让。
男主人叫杨有柱,五十一岁,参加过战争,立过军功,退伍后回到村里分了六十二亩地,加上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子孙女,一家七口人。
这户人家在村里算是殷实的,院子里有一间砖墙的厢房,其他都是土坯的,院墙是砖的但顶部用了土坯。村里很多户甚至没有砖墙。
周鼎甲进了堂屋,坐下,接了一碗热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
然后他注意到,靠东墙有一个地窖的口子,用一张破旧的门板盖着,但门板边缘有些潮气,是粮食储存后散出来的那种特有的味道。
他问杨有柱:"你这地窖里存了多少粮食?"
杨有柱的眼神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回答:"不多,自家留的口粮。"
"收购站来收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