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29节
“顺水推舟?”陈昭常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次长,“你只看到袁子笃失势,却没看到陛下为什么这么做。陛下为什么一边查袁子笃的人,一边又不动袁子笃本人,还给他封侯?”
李次长语塞。
陈昭常转过身,“陛下不管行政,但也容不下行政部门一家独大,要的是平衡。我和袁子笃,一个管行政,一个管党务,相互制衡,他居中驾驭。若是袁子笃真倒了,剩下我一个……呵呵,到时候,陛下就该睡不着觉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朱元璋杀胡惟庸,是因为胡惟庸权倾朝野,威胁皇权。陛下雄才大略,但猜忌之心,古今英明帝王皆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落井下石,而是……表明态度。”
“表明态度?”
“对。”陈昭常重新坐下,“明天的党政联席会议上,我会坚决支持陛下的反腐决策,同时……适当为袁子笃说几句话。”
李次长瞪大了眼睛:“为他说话?总理,这……”
“要说,但要点到为止。”陈昭常摆摆手,“既不能让陛下觉得我和袁子笃结党,也不能让陛下觉得我趁火打劫。要让他看到,我陈昭常识大体、顾大局,明白他平衡的苦心。这样,我的位置才能坐得稳,你也才能跟着安稳。”
李次长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还有,”陈昭常补充道,“政务院系统内,所有涉及贪腐的官员,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陛下要整顿,我们就做他最锋利的刀。但记住,只对事,不对人。尤其是袁子笃那条线上的人,只要没涉案,一概不动。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事实证明,陈昭常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局势的复杂远超他的预料。
次日的党政联席会议上,周鼎甲亲自主持,各个中央执行委员汇报了近段时间国家的发展,形势一片大好,直到列席会议的徐平亮汇报反腐调查的进展后,会议气氛立刻紧张,就在此时,陈昭常请求发言。
陈昭常起身,先是用严厉的措辞强调了反腐的必要性,表示政务院将全力配合,彻底清除积弊。接着,他话锋一转:“当然,在整顿过程中,我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区分不同性质的问题。
有些同志可能是一时糊涂,有些可能是制度漏洞所致……比如组织部门,任务重、压力大,在干部监督上可能存在力有不逮之处,这需要从制度上完善,而不宜简单地归咎于个人领导能力。
又比如现在很多地方要做的事情很多,但财政收入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绝大部分钱用在发展上,也没有必要抓着官员不放!”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隐晦地指向了袁子笃的责任,又给了台阶下,当然了,更多的是他真正的想法,周鼎甲这个皇帝什么都好,就是求治之心太着急,各种考核很严厉,地方官为了达标,自然要朝老百姓伸手……
周鼎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陈昭常以为自己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时,意外发生了,他手下一位由他大力举荐,列席会议的督查委员会副主任钱敏中,在随后的发言中,突然抛出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建议书”。
“……陛下,诸位同僚!组织系统的腐败不是孤立的,它暴露的是整个干部选拔、监督体系的系统性漏洞!
某些领导同志,长期把持组织人事大权,任人唯亲,搞小山头、小圈子,排挤异己,这才是腐败滋生的温床!我建议,借此反腐东风,对组织系统进行彻底改组,打破门阀,广纳贤才!”
这番话,几乎是指着袁子笃的鼻子在骂“结党营私”。会场瞬间死寂。袁子笃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陈昭常的心也沉了下去——钱敏中是他推荐的,这番话无论是不是他授意,在外人看来,都像是他陈昭常对袁子笃发起的总攻。
周鼎甲的眼神在陈昭常、袁子笃和钱敏中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钱副主任的建议,记下来,下发给中央委员,请他们畅所欲言。”他没有表态,但那种深不可测的目光,让陈昭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会后,陈昭常第一时间叫住了钱敏中,关起门来,少有地发了火:“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钱敏中却一脸“忠直”:“总理,我是为您不平啊!袁子笃处处掣肘政务院,这次是他自己出了问题,正是我们反击的时候!我那些话,是说给陛下听的,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陈昭常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才”,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明白了,钱敏中或许是真想为他“冲锋陷阵”,或许是想借机表现自己,攫取更大的政治资本。
但无论如何,这鲁莽的一枪,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把他推到了与袁子笃正面冲突的火线上,也把他放到了周鼎甲审视的目光焦点之下。
平衡,从来都是最微妙、最危险的艺术。
就在政坛暗流汹涌之际,勋贵集团内部也经历着剧烈的分化与挣扎,大元帅府参谋总长,同时也是革命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兼中央军委委员杜根鸿的府邸,书房的门紧闭着。这位以谨慎稳健著称的铁帽子侯,此刻正对着桌上几封信件,眉头紧锁。
在大封列侯之后,那些个在周鼎甲看来能力有缺陷的列侯要么随着周继业去了交趾,要么去了生产兵团,坐镇边疆,能留在北京和各个军区主军的要么是作风比较谨慎的,要么是资历相对较浅的,杜根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也是现在的军方领袖。
周鼎甲干这个活,压根也不顾忌,他告诉这些列侯,东汉刘秀和功臣善始善终,有三个原因,一是他和功臣们年龄相当;二是他的能力超过功臣;三是天下一统,功臣退居封地,不至于被各种乱事牵扯到。
所以你们还是退居封地或者到边疆比较好,这既是加强对边疆的领导,又是自保之道,杜根鸿深以为然,他也想去交趾封地,可周皇帝就是不让他走,所以他更加小心。
这些信,是几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勋贵私下送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对王德彪、李茂才等人的遭遇表示“同情”,对当前“扩大化”的反腐表示“担忧”,隐晦地希望他能出面,联络一些老兄弟,向陛下“集体陈情”,提醒陛下“稳定压倒一切”,“勿使功臣寒心”。
其中一封信甚至暗示,如果陛下执意如此,勋贵们“虽无力反抗,但心冷之后”,对新朝的忠诚和支持力度,恐怕会大打折扣。
杜根鸿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战场上的一幕幕。
他和王德彪、李茂才在陛下的指挥下抗衡八国联军,当时,大家都很拼命,从感情上,他同情这些老伙计。从利益上,勋贵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摆放的一本《资治通鉴》上。又想起周鼎甲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糊涂啊……”杜根鸿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却没有回复任何一封来信。而是写了一份简短却措辞严谨的奏折:
“臣杜根鸿谨奏:近日闻有勋贵涉案被查,臣心甚痛。陛下整肃纲纪,乃为国为民之英明举措,臣竭诚拥护。律法昭昭,功过分明,涉案者伏法,乃咎由自取。
臣虽读书不多,亦知国家法度重于私谊。在此郑重声明,臣与涉案诸人除公务往来及同袍之谊外,并无任何不法勾连。臣及家人,必将恪守国法,廉洁奉公。若有宵小妄图借臣之名行串联、施压之事,皆属妄为,与臣无干。望陛下明察。臣杜根鸿顿首。”
写完后,他叫来秘书,沉声吩咐:“立刻将此奏折,连同桌上这些来信,原封不动,一并送交大元帅府办公厅,呈报陛下亲览。记住,要公开递送,走正规渠道。”
秘书一惊:“总长,这些信……呈给陛下?那这些位勋贵……” “顾不得了。”杜根鸿疲惫地摆摆手,“大浪淘沙,各安天命吧,我身处嫌疑之地,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是站稳。”
杜根鸿的举动,像一颗信号弹。其他一些较为清醒或自身相对干净的勋贵,也纷纷效仿,或公开表态支持反腐,或私下向周鼎甲递交“划清界限”的保证书。
一些稀里糊涂的勋贵试图“抱团取暖”的脆弱联盟,还未形成便出现了裂痕,自然而然,他们也成为了新一轮调查对象。
……
夏末的傍晚,夕阳给圆明园废墟的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周鼎甲难得有暇,带着长子周继业在这里散步。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父子二人沉默地走过大水法遗址,走过断壁残垣。远处,西洋楼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指向苍茫的天空。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周鼎甲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显得格外清晰。
周继业沉思了一下:“父皇是要儿臣记住国耻,励精图治?”
“是,也不全是。”周鼎甲在一块倒塌的汉白玉石栏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国耻要记,但更要记的,是一个王朝为何会走到任人宰割、山河破碎的地步。腐败,是其中之一。但比腐败更可怕的,是僵化,是失衡,是人心离散。”
他望向远方:“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周继业整理了一下思路,谨慎地说:“儿臣认为,反腐势在必行,父皇决策英明。只是……牵涉面如此之广,勋贵、官员人心惶惶,国会趁机发声,陈总理和袁秘书长之间似乎也……儿臣担心,局面会不会失控?”
周鼎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阅尽沧桑的透彻:“你看得很仔细,想到了‘失控’。但治国,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而是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中寻找平衡点。现在,我就给你剖析一下,这盘棋上,各个棋子的心思。”
他掰着手指,娓娓道来:“第一,那些贪腐的勋贵和官员,他们怕,有的想销毁证据,有的想串联抵抗,有的想丢车保帅。
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们的力量,建立在非法攫取的利益之上,是虚的。只要我们证据确凿,依法行事,他们掀不起大浪。杜根鸿就很聪明,知道及时切割,我让他担任总长管军,就是用他的明白!”
“第二,基层官吏,他们怨俸禄低,事务多,觉得加税是无奈。这种情绪有合理之处,说明我们的俸禄制度和行政经费拨付有问题,需要改革。但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借口。对他们,要一手整顿贪腐,一手提高待遇、简化政务,双管齐下。”
“第三,商人,他们喜忧参半。喜的是环境可能变好,忧的是人脉断裂、波及自身。对他们,要明确规则,划清‘正常商业往来’与‘行贿’的界限,保护合法经营,打击权钱交易。让他们看到,清明政治长远看对他们更有利。”
“第四,学生和百姓,他们最单纯,也最有力。他们的支持,是我们的根基。要保护这种热情,引导他们理性监督,但不能被民粹裹挟。
知识分子向往西方民主,担心我变成朱元璋,这种担心有其价值,可以鞭策我们做得更好,但不能被其左右。路,要按中国的实际来走。”
“第五,国会,”周鼎甲顿了顿,“那些议员,不甘心当橡皮图章,想要实权。这是好事,说明宪政意识在萌芽。吴敬恒抨击袁子笃,虽然有个人出风头的成分,但也代表了舆论对党务系统的不满。
可以适当放一些监督权给他们,让他们有事可做,有责可负,但核心权力,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袁子笃嘛……”他笑了笑,“能力很强,革命党管得不错,但人跋扈了些,文化水平是差了一些,得罪了一大堆人,这恰恰是我所需要的!
革命党中央秘书长兼中组部长,若是不得罪一大堆人,那他就是不合格的,不过他干了这么多年,权力也确实大了一些,该削弱一些影响力,再过几年,陈昭常退休,他也跟着一起退下去,再用新人!”
“第六,陈昭常,”周鼎甲也比较满意,“他是个能臣,懂经济,会办事。但他今天在会上为袁子笃说的那几句‘好话’,还有他那个手下钱敏中的突然发难……很有意思。
他既想维持平衡向我示好,手下人却又忍不住想扳倒政敌。这说明,他内部也有躁动,他也在试探我的底线,但不管怎么样,到1920年,他的任期结束,就该退休了!”
周继业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父皇,最终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多人,这么多重关系,如何才能既整顿了贪腐,又不至于引发动荡?”
周鼎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着急什么,现在的重点是地方官员和那些不安分的勋贵,地方官员处置好办,但对上海报上来张启轩这样的勋贵,该怎么办?”
张启轩,居功自傲,贪腐数额巨大,而且牵涉到强占民田逼出人命,私下里还有不少怨怼周皇帝的牢骚话,是这次风暴中涉案最重、也最棘手的勋贵,比王德彪还麻烦!
周继业想了想,肃然道:“按律当严惩,以儆效尤。”
“怎么严惩?杀头?”周鼎甲看着儿子。
“这……律法如此,且民愤极大,但他毕竟是父皇的元从……”周继业有些迟疑。
周鼎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业,你要记住,统治一个国家,尤其是我们这样刚刚从废墟中站起来、内部盘根错节的国家,不能一根筋,非黑即白。黑和白之间,有大片的灰色地带。在这里,需要的是政治智慧,而不仅仅是法律条文。”
他缓缓说道:“张启轩,我给他过不止一次机会,但他变本加厉。如今闹出人命,怨言不断,不能再留他在上海,甚至不能留他在国内。”
周继业一惊:“父皇的意思是……”
“流放。”周鼎甲吐出两个字,“终生不得返回大陆,他的家人,不动,安稳过日子。这是对张启轩这种级别、这种功劳的人,处理的极限。”
“那……其他侯爵、伯爵,副总理以上官员,如果涉案严重,也都如此?不杀?”周继业追问。
“原则上如此。”周鼎甲点头,“高级爵位、高等官员,不轻易开杀戒。可以罢免、降爵、抄家、判刑、流放,但底线是不能杀头;而子爵、部长以下,如果情节特别恶劣,可以杀。但最高层,一定要留有余地。”
周继业皱起眉头:“可是父皇,这……这似乎不符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广播里、报纸上,我们一直是这么宣传的。”
“你也知道是宣传!”周鼎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深意:“此时我们可以技术处理,比如张启轩,判他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两年里,会把他送到天南省。两年后,鉴于他在流放地‘有悔改表现’、‘开发边疆有功’,改为无期徒刑,继续留在天南。实际上,他永远回不来了,但名义上,他没有被处决。”
他看着儿子恍然大悟又略带困惑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明白,我们不杀最高层,矛盾就不至于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些有问题的勋贵和高官,看到最严重的下场不过是流放,家人无恙,他们抵抗的决心就会弱很多,甚至会主动配合。
而天下人看到我们依法审判,该判死刑判死刑(即使是死缓),也维护了法律的尊严。朱元璋就吃了这个亏,一味滥杀,搞得人人自危,最后连他自己的孙子都镇不住局面。我们,不学他。”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废墟陷入朦胧的暮色。周鼎甲最后说道:“政治,要在各种约束条件下,找到那个最能兼顾多方、最有利于长治久安的点。这个点,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存在于灰色地带。你能理解多少,将来就能走多远。”
周继业与韦江海之女的订婚仪式,如期在简朴却庄重的大元帅府礼堂举行。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堆积如山的礼品,只有简单的仪式和一场家宴。但出席的人员,却囊括了几乎所有在京的勋贵和高官,好些高级将领被特意叫到北京。
宴席上,气氛微妙。勋贵们强作欢笑,眼神却不时交流,带着忐忑。官员们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一句话。陈昭常和袁子笃分别坐在周鼎甲左右下手,表面上一切如常。
酒过三巡,周鼎甲举杯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是继业的好日子,本来不该说些严肃的话。”周鼎甲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看着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是跟着我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老兄弟,是一起建设新朝的同僚,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就借着这杯酒,和大家聊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近,抓了一些人,查了一些事,我知道,有人怕了,有人怨了,也有人觉得,是不是陛下要学明太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这话直白得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