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374节
屋内果然如外观般“气派”。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厅堂宽敞明亮,摆放着几张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都是新打的硬木家具,油光发亮。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新漆和新木料的味道。
县长殷勤地请周鼎甲上座,又招呼人奉茶。周鼎甲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间堪称“奢华”的乡公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侍立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谦卑笑容的县长,语气平淡地问道:
“张县长,你这房子,建得不错。用了不少钱吧?”
县长一愣,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回陛下,都是托陛下的福,托朝廷的福!自从朝廷在咱们县北边山里发现了大铁矿,派了人来开矿修路,这镇子也跟着沾光,热闹了不少。
下官这乡公所,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朝廷、服务百姓,才……才新建的。用的都是本地砖瓦,花销不大,花销不大。”
周鼎甲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认可,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嗯,服务百姓。那我问你,你们乡里,像你这样的人家,住这样房子的,有多少?”
县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回大帅,自从铁矿开发,咱们这穷山沟确实变化不小。像我这样……嗯,稍微宽裕些的人家,现在……也不算少了。”他回答得有些含糊。
“哦?”周鼎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皮都没抬,“我不是问你们这些当官的,我是问问你们这里的老百姓。普通种地的、做工的、做小买卖的,他们现在,住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
县长额角似乎渗出了一丝细汗,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这个……回大帅,老百姓……老百姓的变化也不小。矿上招工,能挣些工钱,日子总比以前强些了。”
“变化不小?”周鼎甲盯着他,“具体是什么变化?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差了?你给我说说,变好了,好在哪里?变差了,又差在哪里?”
县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紧张和尴尬。他张了张嘴,支吾着:“这……这个……大帅明鉴,老百姓……自然是比以前……好些了……能吃饱饭了……穿得也……也……”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
周鼎甲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他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好了,赶了一天路,也累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歇会儿。”
县长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周鼎甲一行。毛承业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这地方……怕是早就安排好了。咱们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咱们看的。”
周鼎甲看了一眼小毛,“既来之,则安之!”
一些人住下,当天晚上,张县长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周鼎甲也是毫不犹豫,招呼着一行人该吃吃,该喝喝,以至于卢森堡觉得眼前这个和部下们大吃大喝的人与那些忧心忡忡的皇帝不是一个人。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吃完早饭,周鼎甲对儿子和警卫营长道:“走,出去转转。不坐车,骑马。”
警卫营长有些不安,“这山路难行,而且……”
“怕什么?当年提着脑袋打拼的时候,不知道走了多少山路?”周鼎甲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呀,骑着马自己去走走看看,微服私访!让本地官员带路?哼,他们能带我们去哪儿?还不是去那些‘变化不小’的人家?”
很快,二十几匹健马被牵来,众人翻身上马,卢森堡、约吉希斯也要求同往,周鼎甲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一行人沿着一条崎岖的土路,向更偏僻的山里行去。
马蹄踏碎山间的寂静,惊起几只归巢的寒鸦。越往山里走,道路越窄,房屋越少,也越显破败。土坯房低矮,茅草顶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凄凉。
周鼎甲勒住马,目光落在路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上。那屋子比周围的更加低矮破旧,墙壁是泥糊的,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秸秆。茅草顶也塌陷了一角,用几块破木板勉强压着。窗户没有玻璃,只糊着几层发黄的旧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就这里。”周鼎甲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护卫,径直向那茅草屋走去。周继业、毛承业和卢森堡也赶紧下马跟上。
刚走到屋前那用树枝勉强围成的篱笆外,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黑棉袄、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手里拿着个破陶碗,正从旁边一个小棚子里钻出来,看到周鼎甲一行人衣着光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警惕和畏惧的神色。他快步上前,挡在了茅屋门口,双臂微微张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位老乡,”周鼎甲和颜悦色地开口,“我们从远处来,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不知方不方便?”
那汉子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柴门,又看看周鼎甲和他身后几十个身材魁梧、一看就不寻常的随从,甚至还有洋鬼子、洋婆子,连连摇头:“不……不方便。
家里……家里没地方,水……水也没有了。你们去别处吧。”他拒绝得十分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敌意,身体牢牢地挡在门前。
周鼎甲微微皱眉。他这些年虽然地位尊崇,但深入民间时,百姓多是敬畏或好奇,极少遇到如此直接的阻拦和拒绝。这反常的举动,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探究欲。
“老乡,我们歇歇脚就走,不会打扰。”周鼎甲又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那汉子突然显得有些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伸开双臂几乎要挡在周鼎甲身上,“快走!快走!别过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那位张县长带着几个乡干部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他们显然是得到了消息。
乡长一看这情形,连忙翻身下马,呵斥道:“王老三!你干什么!这是京城来的大贵人!快让开!”
县长又对周鼎甲换上谄媚的笑容:“大帅,您怎么到这破地方来了?这里脏得很,别污了您的眼!快请回吧……”
周鼎甲根本不理睬他,目光只是盯着那神色愈发慌乱、身体却依旧挡着门的汉子王老三。乡长见状,也上前去拉王老三:“王老三,你糊涂!还不快让贵人进去看看?贵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不!不能进去!”王老三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甩开乡长的手,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因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腰背。
“为什么不让进?”此时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周鼎甲直视着王老三的眼睛,“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说,你们在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王老三急得直跺脚,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挡着门,“就是……就是……不方便!求求你们了,走吧!”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大帅,”县长也急了,凑到周鼎甲身边,低声劝道,“既然这刁民不让进,咱们就别强求了,免得冲撞了您。咱们去别处……”
“让开!”周鼎甲猛地一声低喝。
“不!不能进去!”王老三的声音嘶哑绝望,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双臂死死撑在破旧的柴门上,仿佛那是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佝偻的腰背在巨大的恐惧和羞耻下,竟挺直了几分,形成一道脆弱却顽固的屏障。
县长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试图去掰王老三的手,一边对着周鼎甲连连作揖:“大帅息怒!大帅息怒!这刁民不识好歹,定是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下官这就把他拿下,好好审问!”他身后的几个乡干部也蠢蠢欲动,想要上前。
“都给我退下!”周鼎甲一声断喝,一股混杂着愤怒、疑虑和某种不祥预感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抬手,用力一推!
“哐当!”
那扇本就腐朽不堪的柴门,如何经得起他含怒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猛地弹开,撞在泥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出——是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味、久未清洗的人体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贫穷气息,扑面而来。
周鼎甲一步跨入屋内。
光线骤然昏暗。只有门洞和糊着破旧黄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暮光。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这才看清楚房间内的种种。
低矮,极其低矮。屋顶的茅草似乎随时会压下来,人站在里面不得不微微弓着背。墙壁是粗糙的泥巴糊着秸秆,多处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散落着一些草屑和看不出形状的杂物。
屋子异常空荡。最显眼的,是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土炕。炕沿用粗糙的土坯砌成,炕席是用破旧的芦苇编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炕上,靠墙的地方,蜷缩着三个模糊的人影。
她们一动不动,仿佛被定格的雕像。一条黑乎乎、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被,从她们的下巴以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个下半身,一直拖到炕沿。被子边缘,露出几双脏污不堪、骨节粗大的脚,脚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周鼎甲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他预想中的病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眼前这死寂的、裹在破被中的三个身影,难不成……
他定了定神,放轻脚步,想走上前去问问情况。他刚向前迈了一小步——
“啊——!”
“呀——!”
“呜哇——!”
炕上如同炸了锅!三个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刺耳的、毫无章法的、混杂着恐惧与歇斯底里的尖叫陡然爆发!
裹在三人身上的那条破棉被被她们死命地向上拉扯,连头都几乎要蒙进去,只露出几绺枯黄肮脏的头发在拼命扭动。
她们的身体在单薄的被子下剧烈地挣扎、蜷缩、向更黑暗的炕角挤去,用尽全身力气躲避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贵人”。动作之大,几乎要把那破炕席蹬碎!
周鼎甲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尖叫和挣扎惊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跟进来的毛承业身上。他完全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如此惊恐?甚至比面对刀枪还要恐惧?
就在他震惊莫名之际,王老三猛地从屋外冲了进来,狠狠撞开想阻拦的毛承业,扑到炕前,用身体挡在尖叫的女人和周鼎甲之间,那张布满沟壑、饱经风霜的脸因极度羞愤而扭曲变形,泪水混合着泥土在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他对着周鼎甲,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吼:“官爷!出去!求求您了!出去啊!我娘!我媳妇!我闺女!她们……她们见不得人啊!她们没脸见人!出去!出去!”
他的声音不再是绝望的哀求,而是带着一种被撕掉最后遮羞布后、血淋淋的、近乎野兽般的悲鸣:“见不得人?没脸见人?”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王老三刚才死命阻拦的原因,明白了那三个女人疯狂尖叫、死命裹紧被子的缘由,他回头看向那个县长,“张县长!你说!她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脸见人’?!为什么‘见不得人’?!”
张德才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周鼎甲,更不敢看炕上那三个还在啜泣颤抖的身影。
“大……大帅……乡……乡下人……粗鄙……有些……有些旧……旧风俗……是……是风俗……不……不雅……”他语无伦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风俗?!”周鼎甲冷笑道:“什么狗屁风俗?!你告诉我!什么风俗能让一家老小三个女人坐在炕上没裤子穿?!要靠一条破被子遮羞?!张德才!你家有没有这种‘不穿裤子的风俗’?啊?!”
张德才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在泥土地里,筛糠般抖个不停,嘴里只能发出“下官……下官……”的微弱呜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汗如雨下,只觉眼前的黑暗铺天盖地。
“说!”周鼎甲怒道:“你们乡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家?还有多少人,别说裤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不是说铁矿开起来,老百姓都变好了吗?!啊?!这就是你口中的‘变好’?!好到只能坐炕上等死?!”
周鼎甲不再看张德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昏暗的土炕。那三个女人在王老三的遮挡下,依旧在被子下压抑地啜泣、发抖。她们露出的双脚,嶙峋、肮脏、指甲崩裂,是常年劳作、赤足踩在碎石泥泞中的印记。
这残破的茅屋,这绝望的哭泣,这裹着破被子、连裤子都没有的羞耻!这才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无声的百姓的真相!
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儿子,“继业,还有你们,都……看清楚了?都他娘的给我看清楚了!记住这间茅屋!记住这炕!记住这被子底下盖着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我们已经富贵了!我,想在清华园登基,大家不让,觉得太寒酸!你们,穿着绫罗绸缎!我们买下了万里之外的新几内亚!报纸欢呼,百姓高喊万岁!”
“可是!若我们只看到这些!只沉浸在那些虚幻的‘万岁’声里!只想着开疆辟土,作威作福!而把眼睛蒙起来,不去看,不去管这广袤的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如王老三家一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一条破裤子都穿不起的苦命人!”
“那么,我们就是背叛!背叛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想要杀出一个朗朗乾坤,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饱穿暖的初衷!背叛了这天下百姓!”
他指着门外,“今天他们喊我们万岁,那是因为他们绝望中还能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如果我们不去填平这绝望的深渊,反而如那慈禧一般,只顾自己享受,那么,我们今日站得有多高,来日就摔得有多惨!
老百姓心底积压的怒火,就能把我们烧成灰烬!就会有新的队伍,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像当年我们埋伏在居庸关外一样,等着我们!等着把这血淋淋的刀子,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今日这炕上的羞耻和绝望,就是我们明日无葬身之地的坟场!”
周继业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那些关于帝国伟业、关于新领地的憧憬,此刻在这间弥漫着绝望气味的茅屋里,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帝国华丽袍子下遮掩的冰冷现实,那是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冲击。
毛承业等护卫,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尸山血海见过,但看到这一幕也是无比的悲哀,毕竟大帅已经做得做够好了!
罗莎·卢森堡,这位来自欧洲的革命者,最初的困惑和对他血腥历史的反感,此刻已被一种强烈的、颠覆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她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谜题,一个无法用她所知的任何政治理论来解构的悖论。一个即将登基的皇帝?一个充满了旧世界象征符号的龙椅上的新主人?
他此刻竟然站在这个世界上最底层、最绝望的穷人的茅屋里,用最激烈的语言痛斥着他自己即将代表的那个新体系的腐败可能?他痛斥他自己手中的权力可能会变成新的压迫工具?他像预言家一样,预测着自己辉煌的帝国会因为忽视这些穷人而走向毁灭?
这太矛盾了!也太不可思议了!在她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沙皇那样,是尼古拉二世那样,是被革命的对象!他们怎么可能有如此清醒的自我批判?怎么可能有如此浓烈的、对底层民众如此深切的、近乎于感同身受的悲悯与责任?这不合理!
难道这就是人民皇帝?也不是呀,拿破仑可不是这样子,这太奇怪了!她脑中飞速运转着各种理论,试图为眼前这个“皇帝”找到一个合理的标签。
一个伪装者?一个精明的煽动家?一个试图用底层力量来巩固自己地位的独裁者?但每一种解释,在眼前这赤裸裸、震撼人心的场景和言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悲愤,他的警醒,他的责任感,都太真实了!
“陛……周先生……”卢森堡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思绪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干涩,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汉语有些生硬,“请恕我冒昧……您……您的话,让我……非常困惑,也非常震惊。”
她斟酌着词句,“您即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本该是……一切荣耀的顶点。可您此刻,却像一个最激进的革命者,在预判着自己统治的失败?在痛斥着……您所代表的体系可能带来的压迫?这……这在欧洲,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里,是难以理解的。
任何一个统治阶级,尤其是皇权……都不该,也不会具有您这样的……自我认知和……自我否定。这太矛盾了!”
周鼎甲询问毛承业,“带钱了吗?”
毛承业连忙掏出几块钱,递给周鼎甲,周鼎甲接过来,放在床上,然后走出去,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放在床上……
周鼎甲走出去,看向卢森堡,“卢森堡女士,我跟你说,中国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不希望自己的江山永固,希望能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莫不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