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192节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冷酷:“多修一条渠,来年便能多灌溉数万亩良田;多筑一里堤,便能少淹没几个村庄。他们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过去的罪孽赎还。活下来,是他们的新生;死在这里,是他们应得的解脱。”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处正在挖掘的深沟旁,一个骨瘦如柴、身穿印有“烟鬼”二字灰色囚服的劳工,在挥起镐头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口吐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四肢便渐渐僵硬,再无声息。
周围的劳工们只是漠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便又立刻低下头,继续挥舞手中的工具,仿佛倒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坏掉的工具。
一个监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具尸体,确认其已经死亡后,便挥手叫来两个负责处理后事的杂役。他们熟练地用一张破旧的草席将尸体一卷,像拖一条死狗般,拖到了工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有几具同样被草席包裹的尸体,在寒风中静静地躺着。
“这……这……”赵凤昌看得遍体生寒,心惊肉跳。他一生宦海沉浮,见过的死人不在少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被程序化、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死亡,这,这也太酷烈了!
“改造,是要付出代价的。”王永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大烟鬼,身子骨早就被鸦片掏空了。这种强度的苦役,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撑不过第一个冬天。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政府给了他们戒断的机会,他们没有珍惜,现在,他们用自己的性命,为小清河的河床贡献了最后一抔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李瑞清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古代酷吏的传说,想起了商鞅的严法,但眼前的景象,比史书上任何记载都更加具体,更加令人震撼……
正当赵凤昌和李瑞清的心神还沉浸在工地的残酷景象中时,王永江又引着他们登上了不远处的一座土丘。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通往北方的官道。官道上,两股截然不同的人流,正冒着风雪,并行不悖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一股人流,由成千上万的农民和他们的家人组成的迁徙队伍。他们衣衫虽旧,但大多还算完整。青壮年男子挑着担子,上面是简陋的行李和锅碗瓢盆,妇女们则背着或牵着年幼的孩童。在身着笔挺军装、背着新式步枪的革命军士兵的引导下,队伍秩序井然,绵延数里。
“这些,是响应政府号召,自愿报名或被‘动员’前往关外开垦的无地、少地农民。”王永江指着这支庞大的队伍,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山东人多地少,百姓终年劳作,不得温饱。
如今,大帅在东北为他们准备了广袤的黑土地。由官府统一组织,发放路费、干粮,到沧州集结后,统一乘坐火车,开赴奉天、吉林甚至黑龙江。每户人家,按人口和劳力,至少可分得三十亩上好的田地,头五年免除一切赋税,官府还提供种子、农具和低息贷款。”
他指着队伍中偶尔出现的、面色犹豫的家庭:“有些人故土难离,不愿意走。对于这些人,保甲长和村里的干部会反复‘劝说’。
告诉他们,留下来,一辈子没盼头;走出去,就是给自己和子孙挣一个天大的前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道理讲通了,也就愿意走了。”
另一股人流,则与这股希望之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们被粗大的绳索捆绑着,排成一列,在面色冷峻的士兵押送下,步履蹒跚地前进,这里面很多都是妇孺老弱,此刻却满是污泥,脸上挂着绝望和麻木。
“那些是……”李瑞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些,是被抄没土地、判处流放之地主士绅的家眷。”王永江的回答斩钉截铁,“凡家中田产超过三百亩,且有放高利贷、欺压乡里等劣迹者,一经查实,主犯枪决,家产充公,家眷则依律流放东北,交由当地垦殖公司,开荒戍边,以劳役赎其家族之罪。”
赵凤昌和李瑞清站在土丘上,久久无语。寒风吹透了他们的锦袍,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阵战栗。他们终于明白了,周鼎甲的“新政”,并非改良,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不留情面的社会结构重塑。
他将旧肌体上所有他认为是“毒瘤”的部分——游民、妓女、烟鬼、劣绅、地主——毫不留情地剜除、切割,然后将那些他认为“健康”的细胞——贫苦农民——重新注入到新的土地上。
这个过程中,没有温情脉脉的妥协,没有循序渐进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律令和铁腕的执行。一个旧的世界正在他们眼前被无情地碾碎、毁灭,而一个崭新的、充满力量却也令人畏惧的新世界,正在这片废墟之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轰然崛起。
“三年……”赵凤昌喃喃自语,他想起了周鼎甲给予湘系集团的那个期限。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谈判的筹码,而是一道冷冰冰的最后通牒。
要么,像王永江这样,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亲手去执行这套冷酷而高效的法则;要么,就像那官道上被流放的家眷一样,被这历史的巨轮,碾得粉身碎骨,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第203章 彻悟
赵凤昌带着周鼎甲的回复,通过德国人控制的胶济铁路,经青岛,到达上海,然后坐轮船返回武昌,然后不出意料,整个湘系集团的核心层瞬间炸开了锅!周鼎甲那哪里是让步,分明是最后通牒!是周鼎甲挥舞着铁拳,要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欺人太甚!周鼎甲小儿,真当我湘楚无人乎?”一位须发皆白、在湘南拥有数万亩良田和一座铅锌矿的淮军老人拍案而起,“土地!那是祖宗基业!是命根子!他说五十亩就五十亩?
他算什么东西!还有那些产业!盐铁专营?银行不让开?他周鼎甲是要把天下所有的钱都搂进自己怀里吗?这是绝户计!是要把我们逼上死路!”
“就是!我们又不是傻子!大势所趋,我们难道不懂?只要给时间,我们自己不会把田产变卖,投资到新式工厂、矿山里去?我们湘人办实业的本事,难道比北人差?他凭什么一刀切死!”
另一位穿着绸缎长衫、在汉口经营钱庄的富商也愤然附和,“他周鼎甲无非是仗着兵强马壮,要行那霸道!我们湘军当年平定长毛,威震天下,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年轻气盛的湘军将领霍然站起,“周鼎甲再强,也不是铁打的!他主力在北方对付日俄,在山东和两淮刚刚立足未稳!
我们立刻筹款,向洋行购买军火!毛瑟枪、克虏伯炮,要多少买多少!把各府各县的团练重新武装起来,依托湖广的山水地利,跟他周旋!他周鼎甲想一口吞下长江以南?做梦!我们让他崩掉满口牙!”
就在此时,一个叹息声响起,一个老者苦笑着摇摇头,“北军与列强厮杀数年,周鼎甲又如当今项羽,勇不可当,袁项城的新军训练多时,装备精良,洋人赞誉,可碰到周鼎甲却不堪一击,我等并无曾文正之才,难呀!”
“当日发匪不也如此?我等又有何惧?”
“今时与当日大不一样,周鼎甲已实际控制北方多省,又有晋人为此筹划钱粮,就算能挡一时,也恐难长久!”
“或许……”一个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响起,“可以借力?东洋人……对周鼎甲可是恨之入骨啊!
周鼎甲在鸭绿江阻挡日军,杀伤无数,我们若许以重利,比如开放长江航运、矿权,甚至……租借几个港口,请他们出兵相助,南北夹击……”
“住口!”这提议刚冒头,就被一声厉喝打断,说话的是辜鸿铭,他脸色铁青,眼中带着后怕和深深的鄙夷,“引倭寇入室?亏你想得出来!你忘了甲午年旅顺口的惨状了吗?两万多人啊!全城被屠,只剩下36个埋尸的活口!
周鼎甲虽狠,他屠过城吗?他虽然酷烈,冤杀过不少良绅,但更主要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会党匪首!他连败列强,稳定地方,修建水利,发展洋务,过虽多,功也同样多!日本人呢?他们是野兽!是来吃肉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赶走了周鼎甲,我们拿什么喂饱这群豺狼?一个不小心,就是重演满清入关!不!比那更甚!满人不过几十万,倭寇有数千万之众,这帮人完全可以鸠占鹊巢,到时候我等汉人恐怕会重蹈印第安人之覆辙!”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一股寒意从每个人心底升起,“那……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和又和不成,难道真就按周鼎甲说的,三年内把自己脖子洗干净,送到他的铡刀下?”
“那绝对不行!烟馆妓院赌场一扫而空,也就罢了,可城外那修河的苦役营,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大烟鬼活活累死冻死,像死狗一样拖走!地主家眷像牲口一样捆着流放关外!这……这简直是暴秦复生!商鞅再世!比这更狠!”
“我们湘楚之地,文教昌明,士绅体面,难道也要被这样对待?我等难道也要被剃了头,穿上囚服,背上缝着‘劣绅’二字,去给他挖河挑土?或者被绳子捆着,发配到冰天雪地的关外?祖宗的脸面何在?斯文何在?”
花厅内一片死寂。绝望、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主战?实力悬殊,看不到胜算。求和?周鼎甲的条件是釜底抽薪,是要他们自废武功,自断生路。投日?那是饮鸩止渴,自绝于祖宗民族。三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端坐于主位、闭目凝神的张之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或绝望的脸,这些跟随他多年,代表着湘楚乃至东南半壁最核心利益的头脑们。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中响起。张之洞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是在对着虚空,对着历史发问。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都低下了头,六朝金粉,偏安江南,最终为何覆灭?不正是因为那些门阀世家,只顾着自家门户的私利,相互倾轧,争权夺利,置国家大义、生民疾苦于不顾吗?他们现在所思所想,与六朝的门阀世家又有什么去呗?
张之洞扶着椅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官服袖子,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这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花厅;留下满堂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湘系大员。
主战派和投机者似乎看到了某种“默许”的缝隙。他们固执地认为,香帅的沉默,是碍于身份和清誉,不便明言支持,但内心必然不甘,一场围绕“自救”的密谋,在夜幕的掩护下,于武昌城内的几处深宅大院中悄然展开。
在新军旅长陈树勋位于武昌粮道街的私宅内,聚集着一堆人,他们是湘军旧部子弟、地方团练首领以及一些与军火走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人。
桌上摊开的,是重金购来的、标注着周鼎甲在河南部署的粗略地图,以及几份洋行提供的军火报价单。
“诸位!”陈树勋双眼指着地图,“周逆主力被日俄牵制在关外,又在山东和两淮部署了十几万之众,河南实则兵力空虚!其新编之地方保安部队,多由收编之旧军和流民组成,训练不足,装备低劣,不堪一击!这正是我湘楚健儿奋起之时!”
他挥舞着一份报价单:“看!德国礼和洋行,克虏伯七生五(75毫米)过山快炮,带炮车和五十发炮弹,两千两一门!我们只要凑足三百万两银子,再加上汉厂的枪械,就能武装起五万精锐!
若周鼎甲敢于南下,我等依托大别山的崇山峻岭,节节抵抗,袭扰其粮道,疲惫其师旅!周鼎甲战线拉长,后方不稳,必生内乱!届时,就是我们光复河山之日!”
“钱呢?陈标统,钱从何来?”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愁眉苦脸,“三百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湖广两年每年要缴纳巨额的庚子赔款,又在扩充新军,若是再招募团练,这么多人,每月的军饷就有几十万,如何吃得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团练头目恶狠狠地说,“向大户‘劝捐’!谁家田产多,产业大,就多出!不出?哼,周鼎甲来了,他们连根毛都剩不下!现在出钱买枪,就是保他们自己的命!
还有……那些盐商、钱庄,平日里富得流油,现在国难当头,也该大放血了!告诉他们,不出钱,等周鼎甲的供销公司一来,他们连铺子都保不住!”
“对!还可以……预征钱粮!”另一个幕僚模样的人阴恻恻地补充,“提前征收未来三年,不,五年的田赋丁银!先把军费凑出来再说!至于以后……等打跑了周鼎甲,再慢慢安抚便是。”
密室内响起一阵附和声,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赌徒心态。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周鼎军队强大的战斗力,也刻意不去想,靠强征暴敛和威逼利诱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抵挡周鼎甲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有着明确政治目标和土地政策支撑的虎狼之师?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湘军的勇武,地利的优势,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转机”。
与此同时,在汉口英租界一栋装饰华丽的洋楼内,另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的交易正在昏暗的灯光下进行。
参与者除了几位在湘系中主张“务实”、与洋行关系密切的官员和买办,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身着和服、举止谦恭却眼神锐利的日本商人,以及一位身着西服、沉默寡言的“顾问”。
“川岛先生,宫本顾问,”一位操着流利日语的湘系官员,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周鼎甲在东北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帝国在满洲的利益,更是对帝国尊严的挑衅!帝国难道就甘心坐视他如此肆无忌惮吗?”
被称为川岛的日本商人微微欠身,笑容可掬:“阁下所言极是。周鼎甲,是帝国在支那利益的最大障碍,也是东亚秩序的破坏者。帝国对此,深表忧虑。”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不过,帝国目前正与俄国进行关乎国运的决战,兵力、资源,都极为紧张。直接出兵干预关内事务……恐力有未逮啊。”
“我们理解帝国的难处!”另一位买办急忙接口,“不需要帝国直接出兵!只需要……提供一些必要的援助!比如,军火!最先进的步枪、机枪、火炮!还有,情报!
周鼎甲部队的调动、布防、弱点!甚至……可以派遣一些军事顾问,帮助我们训练新军,指导作战!至于报酬……”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冒险的光芒:“只要帮助我们抵挡住周鼎甲,保住江南半壁,一切都好说!长江内河航运的特许权?可以谈!湖广江西的矿藏开采权?没问题!甚至……在汉口、岳州、九江等地,划出专供贵国侨民居住、经商的区域,享有特殊权益,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那位一直沉默的宫本“顾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冰冷:“周鼎甲的军队,战斗力不容小觑。他们组织严密,战斗勇敢,尤其擅长土木工事和迂回穿插。贵方仅靠购买武器和接受顾问,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形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湘系官员,“除非……贵方能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在关键的时刻,在周鼎甲的后方,制造一些……混乱?或者,提供一些能让我们更有效打击其核心的……情报?比如,他的指挥部位置,他的后勤仓库,他重要将领的行踪?”
那位懂日语的官员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宫本顾问说笑了,周贼防范甚密,我等如何能够窥探到这许多东西……”
川岛商人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合作是建立在互信和互利基础上的。帝国非常愿意帮助朋友。但朋友,也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
比如,贵方承诺的‘楚勇复兴’计划,筹集军费、招募兵勇的进展如何?如果连基本的武装力量都无法有效组织,帝国的援助,恐怕也难以发挥最大效力啊。”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皮球又踢了回来,同时也暗示着,没有实质性的行动和牺牲作为投名状,日本人的援助只是空中楼阁。
这场密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彼此的不信任中草草收场。湘系官员们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更深的焦虑离开,而两位日本人则相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在他们眼中,这些苦苦挣扎的湘系官僚和士绅,不过是可供利用、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远不如关外那支强大的周鼎甲军队,更值得他们认真对待。
督署深处,张之洞的书房“抱冰堂”,张之洞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并非日常的政务公文,而是各地呈报上来的请愿书、诉苦信,以及他历年主持洋务的文稿、奏折副本,甚至还有他年轻时研读经史、砥砺名节的心得笔记。
他枯瘦的手指,缓慢地翻阅着。这些纸页,承载着他一生的抱负、挣扎与妥协,他看到了“求贤若渴”时期,力排众议设立两湖书院、派遣留学生的雄心。
他又看到了“自强求富”阶段,创办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织布局的呕心沥血,虽然过程中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亏损严重,但总算是搞起来了!
看到了甲午战败后,痛定思痛,呼吁变法、编练新军的拳拳之心;也看到了庚子国变,他苦心周旋于列强与朝廷之间,竭力保全东南的疲惫与无奈……
“中体西用”,这四个字是他毕生践行的圭臬,是他试图在旧躯壳中注入新血液的艰难尝试,然而,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缓行?渐进?”张之洞露出了一丝自嘲,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奢谈“仁和”?还在为那些即将被时代碾碎的“体面”、“斯文”、“祖业”哀鸣?还在幻想用“缓行”来保住祖传的三百亩、五百亩地,保住盐引、矿权、钱庄的暴利?
张之洞啊张之洞,你一生清名,以敢言直谏、经世致用自诩,到头来,不也成了这“门户私计”中的一分子?成了阻挡洪流的那块自不量力的顽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张之洞佝偻着身子,喘息着,他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在逆时代而行,他在刻意纵容那些腐朽的湘系还有依附他的幕僚乡党们,做最后的挣扎。
他每挣扎一分,中华之元气就会伤一分,可他没有选择,他是那些人抬出来的,又怎么能,甚至是怎么敢推翻他们的共同意志?
“香帅!”一声压抑着焦虑的呼唤在门外响起,是辜鸿铭的声音,“城内人心浮动,各处都在串联……陈树勋他们似在串联军界,汉口那边也有人与日本浪人过从甚密……还请香帅示下,定个章程!否则局面恐将失控啊!”
失控?张之洞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局面早已失控了。从周鼎甲诛杀帝后,灭亡清廷,甚至更早,从甲午丧师、庚子国变开始,这艘船就已经在惊涛骇浪中触礁沉没了。所谓的“章程”,不过是在沉船上徒劳地修修补补,试图再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案头其他那些经世文章、变法奏议、甚至年轻时那些激扬清流的策论笔记,一叠叠,一摞摞,全部捧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巨大的、铜制火盆里!
“香帅!不可!”推门而入的辜鸿铭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阻止。这些都是香帅毕生心血!是思想的结晶,是足以传世的文稿啊!
火光骤然升腾,这些承载着张之洞无数心血与挣扎的纸张,很快被焚毁,火苗跳跃着,将张之洞苍老而决绝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张之洞没有理会赵凤昌的惊呼,他平静地注视着火焰,他心中明白,他烧掉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他毕生信奉并为之奋斗的“中体”的那根支柱。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信念,自己为之骄傲的“立身之本”。
“鸿铭啊……”张之洞问道,“你觉得,周鼎甲所作所为,酷烈吗?非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