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381节
舞池中央,一个挂少将衔的胖子正搂着一个十几岁的舞女跳贴面舞,手毫不顾忌地在她身上游走。角落里,几个军官正用扑克牌赌金条,吵得面红耳赤。吧台边,秦中尉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正对着一个歌女吹牛:“我我….我舅舅在重庆兵工署!弄几挺机枪,跟弄包香烟一样简单!”
苏静影坐在二楼的包厢里,这里是俯瞰众生的最佳位置。徐副参谋长、马处长、赵处长,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局长、老板都在。桌子上堆着钞票、房契、金条一-这是今晚“牌局”的彩头,但牌几乎没人打,大家都在忙着谈生意:走私药品的线路、倒卖仓库粮食的份额、伪造阵亡名单冒领抚恤金的合作.…
窗外,夜空漆黑。
凌晨两点,苏静影难得独自离开
黄包车拉着她,穿过死寂的街道。路过一处紧闭的仓库时,她看见几个黑影正从里面往外搬箱子,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这也是现在杭州晚上独特的风景了。
至于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搬出来要运到哪里?赚的钱是公家的还是私家的?只能说不该问的别问.…
苏静影闭上眼,靠在了车椅背上。
回到那座金丝雀别墅,她没开灯,直接走到二楼的露台。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远处,西湖像一块巨大的黑绸。
从手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作为中央军文职里面的中高层,苏静影知道北边的共党有一些动作。
但共党的军队到底能不能来,来到什么程度,苏静影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她只知道,今夜,此刻,她还能穿着这身昂贵的丝绸,抽着这口洋烟,住在这栋漂亮的别墅里。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让明天见鬼去吧.
同一天 夜里 嘉兴城郊
王公馆灯火通明。
三层西式小楼的门前歪歪斜斜停着七八辆轿车,其中那辆黑色雪佛兰的车牌被泥巴遮住了所有内容--是刘穆远军长特意让副官弄的。
这年头,小心总没错。
刘穆远此刻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怔怔的发呆
“军座,人到了。”副官李骏推门进来,低声汇报了-句
书房里烟雾缭绕,参谋长赵庭深窝在沙发里抽着烟斗,政训处那个孙砺假装在书架前翻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刚进来的人,穿着灰布长衫,圆框眼镜,一副账房先生的打扮。
都出去。”思索片刻,刘穆远对房间内的人说一
赵庭深和孙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李骏最后带上自己守在门外。
书房里静下来了。
“刘军长,久仰。"中年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敝姓陈,单名一个默字。在上海恒昌商行做事。
“恒昌商行。”刘穆远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去年宁波港那批西药,有三成走了你们的路子。”
陈默笑了:“军长好记性。那批药,救了不少人。
“也赚了不少钱。"刘穆远把酒杯推过去,“直说吧,你们老板想谈什么买卖?”
陈默没接那杯酒,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这不是买卖,是前程。您,还有手下七千弟兄的前程。
刘穆远盯着信封没动。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压下来,怕是要下雨了。
看着对面迟疑的国军军长,陈默直白的开口:“我猜您在想,这是不是陷阱?政训处或者中统做的局,专等您往里钻。又或者,我根本就是孙砺的人。
刘穆远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赞叹,这人说得一字不差。
“孙主任此刻应该在一楼舞厅,"看着不出声的刘慕阳,陈默接着说道,“搂着嘉兴商会会长新纳的那房姨太跳舞呢。他上个月倒卖军粮赚的三千大洋,有五百存在花旗银行,户名写的是他乡下表弟--他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情。4
刘穆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刘军长,您也清楚,您这个军,说是中央军序列其实是后娘养的。暂编第七军,装备是别人挑剩下的,兵员是抓来的壮丁和收编的土匪。上个月军饷被扣三成,美其名曰特别统筹费。去年冬装运到的时候,一半已经发了霉。而您的顶头上司顾司令,正忙着把美国人的汽油倒卖给黑市,在广州置办他的第十八处宅子。
“你知道得太多了。”刘穆远终于开口。
“因为我们是认真的。"陈默直视对面国民党高官的眼睛,“刘军长,您是保定六期出来的。北伐那会儿,您带一个连打垮孙传芳一个团。淞沪会战,您的团在闸北守了七天七夜,全团伤亡八成,您腹部中弹,是自己爬下火线的。这样的军人,不该烂在这座城里,陪着那群蛀虫等死。
刘穆远浑身打了个激灵。闸北的炮火、硝烟、弟兄们的惨叫……那些他试图用酒精埋葬的记忆,忽然全涌了上来。
“你们想要什么?“刘穆远开口问道。
“一个机会。三天后,六月二十八日夜里十一点,嘉兴城东的铁路桥。您的部队在那时候按兵不动--或者更好,调开守桥的那个连。
刘穆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铁路桥,那是嘉兴和上海之间的咽喉。桥丢了,整个浙北防线就像麻袋撕开了口子。
“你们要打嘉兴?"
“不止嘉兴。我们要的是整个江南。”
“疯话。长江防线几十万部队,装备精良,钢筋水泥工事"
"长江防线?"听到刘穆远的话,陈默讽刺地笑了笑,“刘军长,您真相信那条防线存在么?江阴要塞的大炮,三成是木头做的模型,真炮早拆了卖废铁了。镇江段的工事包给一个营造厂,老板是南京某部长的妻弟,用的水泥掺了一半沙子。至于部队--您心里比我清楚缺额、吃空饷、枪都端不动的壮丁…
刘穆远张了张嘴,但没法反驳。因为陈默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就算这样,起义...这是叛国。
“国?"陈默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哪个国?是那个让前线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后方官员倒卖军粮的国?是那个让烈士遗孀领不到抚恤金,将军姨太戴钻石项链的国?是那个在西南和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对真正的外敌却卑躬屈膝的国?"
“刘军长,咱们不谈主义,不谈理想。只说事实。事实是,这个政权从根子里烂透了。事实是,你们守不住。事实是,等我们打过来时,您和弟兄们只有三条路:战死,被俘,或者--像上海那些溃兵一样,被自己人当逃兵枪毙。
相应的记忆在刘穆远的脑海中浮现,从上海下来的时候,一个家在南京的连长把老婆卖了,换钱给全连买米,后来那连长吊死在营房里..…
“如果我拒绝呢?”刘穆远开口问道。
“那我走出这个门,就当从未来过。您继续当您的军长,守这座城,等那一天到来。但请记着--等我们真到了城下,您和弟兄们就不会再有选择的机会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远处舞厅的留声机飘来周璇的歌声,丝丝缕缕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刘穆远走到书桌前,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站在一所乡村学校门口。女人穿着素色旗袍,男孩七八岁模样,手里捧着本书。
刘穆远的动作停住了。
“他们在苏北,很安全。您夫人在那边扫盲班教书。您儿子很聪明,已经会背三十首唐诗了。"
刘穆远的眼睛模糊了。三八年徐州会战后,他就和妻儿断了联系。政训处的人说他们可能死在了战乱中,也可能通共去了那边。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孙砺就有理由把他送到监狱里去。
“这是威胁?"
这是诚意。我们找到他们,保护他们。因为我们认为,一个真正爱国的军人,他的家人不该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刘穆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壁炉前,抠开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个铁盒子。打开,厚厚一沓文件:军力部署图、弹药库位置、通讯密码本、嘉兴城防工事详图。他把这些东西推给陈默。
“铁路桥守军连长叫马德彪,好赌,欠了嘉兴赌场三百大洋。明天我派他去杭州公务,他的副连长是我的人。二十八号晚上十点,桥头堡探照灯会意外故障,然后所有的部队都会回到营地,进行警戒,这样够吗?"
陈默的眼睛亮起来:“够了。
“但我有条件。第一,我的部队起义后,不能打散改编。第二,不愿留下的弟兄,发路费回家。第三,攻进城后,不能滥杀,不能劫掠。嘉兴百姓是无辜的。”很显然,讲出第三条条件的刘穆远确实不怎么了解红军。
这些都可以写在协议里。"陈默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我们首长亲口承诺:起义部队保持完整建制,待遇与我们自己的部队相同。不愿留下者,每人三块大洋路费。至于百姓--我们从来不是为了祸害百姓打仗的。"
刘穆远接过文件,一字一句地看。条款清楚,条件优厚,甚至承诺起义后将他的部队改编为“江南独立第一师”,仍由他任师长。
刘穆远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还有个问题,"签完字,刘穆远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保证这不是骗局?怎么保证我起义后,不被清算?"
陈默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件让刘穆远意想不到的事--他解开长衫扣子,露出胸膛。心脏位置,一道狰狞的伤疤。
“淞沪会战,罗店。"陈默说,"鬼子冲锋,我们连守不住了。是一个国军连长带人从侧翼杀过来,救了我们。那连长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还在指挥战斗。后来是我把他背下火线的。
刘穆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腹部也有一道疤,也是在罗店。
“那个连长.…."
“姓刘,叫刘穆远。”陈默系好长衫,“他背着我走了三里地,一路上都在说兄弟,挺住,咱不能死在这儿。后来我伤好了找他,部队打散了,没找到。直到两个月前,我看杭州的国军军官将领名单的时候,看到了您的名字和照片。”
刘穆远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罗店的焦土,硝烟,那个被他背下火线的年轻士兵满身的血,还有那句“谢谢长官..
“您现在明白了么?这不是背叛,是报恩。是救您,救您的弟兄,救这个国家。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滚雷紧随而至。雨,终于要来了。
"我需要准备什么?"刘穆远第一次下定了决心。
陈默迅速交代了细节:信号、口令、接应部队的识别标志、起义后的集结地点…….每个环节都周密得让人心惊。显然,这次行动谋划已久。
“最后一件事,”陈默说,“孙砺必须控制住。他是军统的人,不会跟我们走。
讲到这里,刘穆远眼中寒光一闪:"他活不过今晚。
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李骏。
“军座,孙主任说舞会要切蛋糕了,请您下去。“李骏推门进来,看见陈默时眼神一凛,手按上了枪套。
“维民,过来。”刘穆远说。
李骏走过去。刘穆远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副官,从排长一路到少校,救过自己三次命。
“这位陈先生,是我们的同志。我们要投共了。
李骏的脸霎时白了,但很快,李骏就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然后立正敬礼:“军座去哪,我去哪。”
“好。”刘穆远拍拍他的肩,“现在,我们要演场戏。一场大戏。"
片刻之后,三人下楼,舞厅氛围正到高潮。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留声机放着爵士乐,军官们搂着舞女打转。长桌上堆着精致的点心,冰桶里镇着香槟--这是嘉兴商会慰劳国军将士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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