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151节
“李二娃,安定李家坳,二十二。”
“王向明,太原……十八。”
检查身体的地方很简陋。赤脚医生用听筒听着心肺,捏捏胳膊。大部分青年都精瘦,但筋骨结实。
“为啥要当兵?”发军装的干部随口问一个刚通过检查的小伙子。
小伙子愣了一下,挠挠头,然后憋出一句:“他们欺负咱们中国人咧……狗日咧……这帮球货…弄死他们…”
第一五七章 学生后退,军队上前
北平 西城 中共北平地下市委秘密联络点
窗外的枪炮声时隐时现,收音机里日本浪人放送的胜利捷报夹杂着电子噪音。
北平市委书记老李(代号“瓷器”)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将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中央急电。”对围坐在桌旁的另外两人——负责学运的副书记“夫子”和负责交通线的“车夫”,老李声音低沉地开口说道,“日军进攻迅猛,北平沦陷在即。中央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将城内各大中学校的学生,特别是进步骨干和积极分子,安全撤出北平,经天津租界转往山西苏区。”
听到老李的话,“夫子”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地开口:“现在全城戒严,日军和伪警察在各学校都有眼线。大规模转移,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了。”
“车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现在北平的铁路线时断时续,丰台站被日军占了,正常客车基本停了。就算出了城,怎么走?几千号人,不是小数目。”
“再难也得办!这些都是国家的种子!中央判断,日军下一步必然全面控制华北,留下来不是被奴化就是进监狱,掉脑袋!必须抢在日本人彻底封锁北平之前,把人全部送出去!”
“我建我议我们分头行动。‘夫子’,你立刻通过各校党支部、民先队、读书会,秘密接触各学校行政处的老师……只告知集合时间和大致方向,不提最终目的地。明天,不,今天就开始动身!”
“‘车夫’。你的任务最重。搞到离开北平的通行证,或者找到能绕过检查站的路线。最重要的是,联系上我们掌握的那几个在铁路系统内的同志,想办法弄到车皮,至少是能挤上去的闷罐车!必须确保学生队伍能登上开往山西的列车!”
“车夫”面色凝重:“日军对铁路盯得很紧,特别是往西去的车。我尽力去办,需要大量活动经费,还有……可能需要动用一些特殊关系,甚至冒点险。”
“经费和关系尽管用,一切以完成任务为优先。”“掌柜”马上果断回答,“记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转移,是一场战斗!我们要从日本人眼皮底下,把未来的希望抢出去!行动吧,保持联络!”
昏暗的房间里,三人用力握了握手,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北平城愈发紧张的暮色之中。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七日 北平 国立北平师范大学
铅灰色的天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教育学原理》扉页上。
沈兰馨坐在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心思却完全不在书本上。
炮弹炸开的闷响闷响从远处不断传来,像是夏日的沉雷,带着一种让人恐慌的心悸。房顶随着爆炸时不时地产生轻微的震动,细细的灰尘沙土从天花板上抖落下来。
两天前,沈兰馨还是个对军事一概不知的女学生,但是现在,她已经能准确的辨别出敌我双方重炮的爆炸声。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讨论,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也很快消失在更远处传来的、城市本身发出的庞杂噪音里——那是市民的焦虑争执、武器开火、警察维持秩序,以及浪人、黑帮上街打砸抢烧的混合声音。
伴随着着,“吱呀”一声,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历史系的赵教授大步走了进来,此时的赵教授神情严肃,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
赵教授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随即对同学们沉声开口道:
“同学们,都安静。听我说。”
所有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面前的中年人身上。
“刚接到学校紧急通知,也是……城里一些先生们传来的消息。局势恶化得很快。南苑……可能已经失守。城里发现了日本武装浪人和便衣队,局势随时可能失控。学校要求,所有同学,立即返回宿舍,收拾必要物品,随时准备撤离北平。”
听到赵教授的消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一声喧闹了起来。
“撤离?去哪?”
“日本人真打进城了?”
“家里怎么办?”
沈兰馨的心猛地一沉,手心开始渗出紧张的冷汗。
撤离?她来自天津,家在日租界附近,卢沟桥开战的消息传来后,家里就断了音信……
“都给我肃静!”看着面前各执一词的混乱局面,赵教授提高声音,对面前的学生呵斥道,“这不是商议!是通知!执行命令!学生会和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的同学会负责引导工作。大家的动作要快,但要镇静!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记住,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未来的希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展现出自己的素质和勇气!”
没有更多解释。赵教授说完,深深看了学生们一眼,便转身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往下一个教室进行相应的通知。
短暂的混乱后,一种奇异的秩序开始形成。几个平时就活跃的、被认为是民先骨干的男生女生立刻站了出来。
“同学们!听指挥!以宿舍为单位,互相通知!立刻回寝室!只带最必要的物品!书籍、笔记、贵重细软!衣服挑结实耐穿的!食物和水能带多少带多少!动作快!”一个叫钟敬天的男生跳上课桌开始对大家进行指挥。
沈兰馨和同寝室的三个女生对视一眼,彼此间微微点头后,她们拿起书包,疾步走出出教室。
校园里已经有些混乱的迹象了,许多人都在往宿舍区跑。
宿舍楼里,脚步声、催促声、箱笼的开合声乱成一片。沈兰馨机械地往自己的帆布包里塞着东西:几本最重要的专业书和笔记,一支钢笔,一小瓶墨水,母亲给的一只银镯子,一把大洋,又把所有干粮——几个硬馒头和一小包饼干塞进去,最后胡乱卷了两件学生装和一件厚实的毛衣。
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之后,沈兰馨看到对床的王璐把一整个针线包都塞了进去,还带上了那把沉重的剪刀。
“带这个干嘛?”沈兰馨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有用。”王璐头也不抬的开口回答。
哨子声和催促声从楼下传了上来:“女生三舍的同学!到楼前空地集合!快!”
女生们拎着简单的行李快步下楼。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除了学生,还有几位神情严峻的老师和几位穿着灰色长衫、模样精干的中年人,他们正低声和学生会、民先的负责人快速交谈着。看到这副场景,沈兰馨心中猜测,那大概就是赵教授口中“城里的先生们”,或者是地下党的人。
没有冗长的讲话。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站上台阶,言简意赅:“同学们,路线已经安排好。我们现在分批出发,前往西直门火车站。沿途会有同学和……朋友指引。记住,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不要喧哗,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们出发!”
队伍沉默地移动起来,像一道无声的溪流汇入已然惶惶不安的北平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的店铺已经关门落锁。偶尔有满载士兵的卡车呼啸而过,纷纷扬扬地卷起尘土。
更多的是和她们一样扶老携幼、背着行李匆匆而行的人,茫然和恐惧是这些人唯二的表情。越靠近西直门,人流就越密集,气氛也越紧张。溃散的士兵、逃难的百姓、维持秩序却面色惶惑的警察……各种车辆堵塞在路上,鸣笛声、哭喊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
火车站更是混乱不堪。月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哭喊、叫骂、挣扎,几乎要挤塌整个站台。
逃难的人塞满了车厢,连车顶、车门踏板都扒满了逃难的人。
看到这样的场景,沈兰馨的心凉了半截。这样的混乱,他们要怎么走?
但带领他们的人似乎早有准备。他们没有挤向那些水泄不通的普通客车月台,而是引着学生们沿着铁轨边缘,快速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远离了喧嚣的中心。在一片堆满木材和煤堆的偏僻区域,一列看起来截然不同的火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是货运列车。闷罐车厢的铁门敞开着,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铁路工装、臂上缠着红布条的人,神色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协助维持秩序。
“快!按车厢编号上车!不要挤!”领队的老师压低声音,对众人催促着开口,“上去后尽量往里坐,保持安静!”
沈兰馨和同学们推搡着爬上了一节昏暗的车厢。里面已经有一些其他学校的学生了,几拨人彼此对视,眼神里都显露出惊魂未定的神情。
沈兰馨等人上车后,陆续又上来了几波人。终于,所有人全部到齐,车厢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上,只留下几条缝隙透进光来,车厢内顿时陷入半明半暗的氛围之中。
列车行驶得异常缓慢,时不时长时间停顿。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荒凉的田野、掠过的小站,有时也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腾起的黑烟,甚至偶尔能听到极其遥远的、闷雷般的滚响。每次停顿,车厢里就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紧张地捕捉外面的动静。有时能听到押车的工友压低声音和外面的人交谈几句,然后又一切归于沉寂,列车再次缓缓启动。
没有人知道确切走了多久。饥饿、口渴、疲惫和无法消解的恐惧笼罩着所有人。带出来的干粮很快吃完了,水壶也见了底。每次长时间停车,会有工友从外面递进来一些冰冷的窝头和灌满凉白开的水壶,数量有限,大家默默地分食。
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 山西 太原车站
哐当……哐当……哐当……
单调而沉重的车轮摩擦铁轨声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已经嵌入了沈兰馨的耳中。
闷罐车厢里空气污浊,混合着煤灰、汗味和隐约的尿骚气。黑暗和长时间的蜷缩让四肢僵硬麻木,仅有的光线从车门缝隙透入,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庞。
自北平西直门外那个混乱的清晨挤上这列特殊的货车以来,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只有偶尔长时间的停顿、远处模糊的爆炸声、以及押车人员低声传递的“过封锁线了”、“前面有鬼子飞机侦察,隐蔽”的只言片语,提醒着她们正穿越怎样险恶的境地。
干粮早已吃完,水壶也空了,喉咙干得发疼,但没人抱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和对未知终点的茫然恐惧……
呜——!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骤然响起,与之前经过小站时短促的鸣笛截然不同。车厢猛地一震,速度明显减缓了下来。
“怎么了?”
“到了吗?”
“是不是……”
窃窃私语声在黑暗中窸窣响起。
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沈兰馨凑到车门的缝隙边,一只眼睛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集交错、闪着寒光的铁轨,远比北平车站看到的更多、更繁忙。然后是月台——不是预想中模样简陋的破败小站,而是延伸出去很长、似乎经过加固和拓宽的月台。月台上灯火通明,不是摇曳的油灯或昏暗的电灯,而是那种她在北平某些洋人建筑里见过的、发出稳定白炽光芒的电灯,将偌大的站台照得亮如白昼。
更让她瞳孔一缩的是月台上的景象。
人影幢幢,却秩序井然。没有北平西站那种末日般的哭喊、拥挤和混乱。而是一种高速运转却条理分明的繁忙景象。大量穿着统一土黄色荒漠迷彩军装、头戴同色钢盔的士兵在月台上列队、走动,或是在军官的指引下快速登上一列列同样涂着黄绿斑驳伪装色的军用列车。那些军列看不到客车车窗,只有厚重的装甲车厢和覆盖着帆布的平板车,上面固定着蒙着炮衣的火炮和……似乎是坦克的庞然大物。
士兵们肩上的步枪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闪光,样式与她见过的任何步枪都不同。他们身上的装备繁多而整齐,每个人背后都背着巨大的背包,胸前挂着的弹袋鼓鼓囊囊,腰间的水壶、工兵铲、干粮袋一应俱全。许多士兵还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分厚重的帆布坎肩。
这就是……红军?沈兰馨脑海里闪过报纸上对共匪的描绘——破衣烂衫,武器杂乱。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那种印象。这些士兵身形挺拔,装备精良得令人咋舌,行动间带着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她一路上见到的溃兵和混乱的守军截然不同。
月台上还有大量穿着蓝色工装或灰色制服的人员,推着小车,操纵着奇怪的机械,紧张地装卸着堆成小山的木箱和物资。叉车托着沉重的货盘在月台上灵活穿梭。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清晰而冷静的指令:
“……重炮三营装备车皮,请引导至三号站台……”
“医疗物资优先装运开往保定方向的第107次军列……”
“二野三师七团集合点向东移动五百米……”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机油、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但却奇异地没有那种溃败和绝望的腐败气息,而是一种……庞大的、正在开动的战争机器的味道,这种感觉并不让人恐惧,反而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心感——有人在很好的保护我们。
呜——!
沈兰馨和同学们乘坐的列车终于在一阵缓冲后完全停稳。车厢的铁门被从外面“哗啦”一声拉开。
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黑暗的车厢,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或抬手遮挡。
门口站着几个人。一名是穿着同样荒漠迷彩衣服的军人。另外几位则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或灰色棉袍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男女都有,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容。
“同学们!北平来的同学们!”一位戴着眼镜、三十多岁模样的男子用带着口音的国语对沈兰馨等人高声说道,“大家辛苦了!这里是太原车站!你们安全了!我是边区教育部接待处的,我叫陈康。现在请大家慢慢下车,不要挤,注意脚下,跟着我们的引导员走!”
沈兰馨和同学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爬下高高的车厢踏板,双脚踩在坚实、略染油污的月台地面上时,竟有些微微发软。清新的、带着晚春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车厢里的浊气,让她精神一振。
沈兰馨环顾四周。更多车厢的学生被引导下来,聚集成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她一样的恍惚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但很快,这种茫然就被井然有序的接待流程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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