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937节
听取市财政局关于2024年市本级预算调整方案(草案)的说明(涉及兴蜀城建追加国有资本经营预算及人防专项资金安排),并研究是否建议主任会议提请市人大常委会八月份会议审议。”
说白了,就是兴蜀城建那六亿。
地方承担的人防和通用基础设施改造资金,需要通过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的渠道注入。
按程序,这笔钱的预算调整方案必须经市人大常委会审查批准后方可执行。
而在上常委会之前,财经委是第一道门槛,负责初审并向主任会议提出初审意见,再由主任会议决定是否列入常委会议程。
半个小时后,前三项议题在波澜不惊中走完。
贺文昌喝了口茶,翻到第四页议程:
“下面进入第四项议题,请市财政局和市国资委的同志就2024年市本级预算调整方案(草案)中涉及兴蜀城建追加预算事项做说明。”
顾从渊坐在委员席末端靠门的位置。
他是应邀列席,不是委员。
身边还有市财政局副局长、预算处处长两人,带着一叠补充材料。
市财政局副局长首先就本次预算调整的总体收支平衡情况做了汇报,随后,顾从渊开始就兴蜀城建承建的具体工程和增资安排进行补充说明:
“各位委员,根据市委、市政府关于加强城市人防基础设施建设和深化军民融合发展的统一部署,兴蜀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拟在天府新城综合体项目地下空间实施人防结构加强及通用基础设施改造工程……”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念到关键数据时略微加重:
“工程总概算约六亿元人民币,资金来源为市本级国有资本经营预算追加支出,其中市国资委对兴蜀城建增资四亿,市财政局拨付人防建设专项奖补资金两亿……”
念完后,顾从渊补充了几句口头说明,大意是工程已纳入全市年度人防建设计划,省人防办已备案,设计招标正在推进,资金若不能及时到位将影响工期。
贺文昌等他说完,转头看向与会委员:
“各位委员对这项说明有什么意见和看法?”
委员们翻动着材料,有人拿笔在某处画线,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表情平淡地望着桌面。
这种沉默在财经委会议上并不少见。
很多时候,技术性的议题本身并不难判断,难的是判断议题背后的政治风向。
在座的十七人都知道,天府新城综合体是兴蜀城建的核心项目,蒋楷承刚被带走,新任董事长蒋春海上任后对这个项目做什么调整,外界只知大方向,不知细节。
现在国资委突然报上来六亿追加预算,说是人防改造,但这个时间节点实在微妙。
更微妙的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事是谁在推。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一位中年委员微微抬了抬目光,看向会议室尽头那个没有坐在主位却比主位更引人注目的位置。
杨子威端坐在那里。
按惯例,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不必出席财经委的日常会议。
人大主任参加专门委员会的会议,通常只发生在两种情况,一是该议题极端重大需要主任定调,二是主任本人对议题有明确态度需要传递。
今天杨子威出现在这里,所有委员心里都有了数。
杨子威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不急不躁地扫过在座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坐在贺文昌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委员开口了。
此人叫钟子文,五十八岁,曾任市审计局副局长,退到人大后被安排在财经委,他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官僚,说话习惯从业务角度切入,不太考虑政治因素。
“我有个问题想请国资委的同志说明一下。”钟子文看着顾从渊,“兴蜀城建上半年经审计的合并报表显示,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为负三点七亿。”
“在主业现金流持续为负的情况下,公司自身没有能力承担这六亿工程投入,实质上完全依赖外部注资。”
他顿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国资委通过国有资本经营预算向其增资四亿,是否等同于财政资金间接用于代垫其他建设主体的工程款?”
“如果是,那这笔钱的真实用途和最终去向,是否需要进一步穿透审查?”
钟子文问完,低头重新看材料,没有看任何人。
这个问题提得非常专业,也非常刁钻。
它直接触及了陈捷整个方案中最脆弱的一个环节:
兴蜀城建作为地方国有平台,承担人防基础设施建设合情合理,但它自己没钱,钱来自财政注资,而这笔注资的最终去向是军地协作项目中地方承担的部分。
虽然法律上完全合规,但如果被有心人拆解成“财政资金变相支持非本级事权项目”,就会陷入程序争议。
顾从渊回答得很快:
“钟委员,兴蜀城建作为我市最大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平台,承担市级人防工程建设是其主营业务范围之内的事项,写在公司章程里。”
“国资委增资是为了增强其资本实力和项目执行能力,不存在代垫其他主体工程款的问题,人防工程本身就是兴蜀城建的项目,不是别人的项目。”
钟子文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接下来是另一位委员发言。
蒋旭光,五十四岁,曾在达州市财政局工作多年,后调入市人大,他是达州籍干部,在杨子威的人脉圈子里算半个自己人,但为人谨慎,不会冲在最前面。
“顾主任的说明基本很清楚。”蒋旭光开口,态度平和,“六亿的盘子不算小,按《预算法》规定,年中追加支出导致收支平衡改变的,确实需要编制预算调整方案提请人大常委会审查批准,这个程序不能省。”
“但我想提个建议,当前兴蜀城建刚刚完成领导班子调整,新任董事长上任不到一个月,企业内部的战略规划和经营方针还在梳理过程中。”
“这种情况下,贸然追加大额预算支出,会不会给新班子带来额外压力?是不是等新班子把整体经营计划理顺之后,再统筹安排更为妥当?”
这话说得极其滑头。
表面上是为新班子着想,实际上是在暗示时机不成熟。
既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同意,只是建议“缓一缓”。
贺文昌在一旁听着,面色如常。
他用笔在材料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没有表态。
接下来又有两位委员发言,内容大同小异:
承认项目本身没有问题,承认程序上需要走人大,但都在不同角度暗示不急,再研究,等条件更成熟。
会议室里的风向渐渐明朗了。
没有人公开反对这个项目,也没有人明确支持将其列入八月份常委会议程。
所有人都在用各种技术性的理由和善意的建议来传递同一个信息:再等等。
这种集体性的不急,在体制内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对抗方式。
它不激烈、不出格、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效果与直接否决完全相同。
因为时间本身就是武器。
八月份人大常委会如果不列入议程,那就要等九月份。
九月份能不能列入,还要看财经委下一次会议的讨论结果。
这么一拖,整个工期都会受影响,而军队那边不会无限期等待。
就在这种温吞水般的氛围中,杨子威终于开口了: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杨子威十指交叉搁在材料上方:
“刚才几位委员的发言我都听到了,都很中肯,也很专业。”
“财经委的职责是什么?是替人民看好钱袋子,这个定位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我不是业务专家,具体的技术问题我插不上嘴。”
“但有一条我想跟各位委员共勉,人大对财政预算的审查监督权,是宪法和法律赋予的,不会因为谁在推动某件事就要松一松。”
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字字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表情微妙起来。
杨子威继续道:
“兴蜀城建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刚经历了领导班子大调整,前任出了问题,审计还在进行中。”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月之内就追加六亿预算支出,程序上可以说得通,但合理性和审慎性需不需要多问几句?我认为需要。”
“几位委员说得好,新班子上任不满一个月,企业的整体战略方向还没有定论,资产负债状况还在审计穿透过程中,这种时候匆忙大额注资,是对国有资产负责的态度吗?”
他说到这里,目光泛泛地环视一圈:
“我的意见是,这个事项暂不列入八月份人大常委会议程。”
“财经委可以先形成一个初步审查意见,要求市国资委和市财政局补充三份材料:兴蜀城建最新的全面审计结论、天府新城项目的工程可行性评估报告,以及六亿资金使用的详细绩效预期。”
“等材料齐备之后,九月份或十月份人大常委会再行审议,也不迟。”
杨子威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
贺文昌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顾从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有几位委员开口。
有一位态度稍微积极些的委员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杨主任讲得有道理,但人防建设也有紧迫性,省人防办的备案已经下来了,如果资金迟迟不到位影响工期,到时候上级追问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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