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62节
陈捷示意其他人都在院外等着,只带着林涛和乡党委书记,轻轻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摆官架子,也没有一上来就谈搬迁,而是径直走到院角的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这山泉水,甜。”陈捷抹了抹嘴,笑着赞了一句。
赵老根愣了一下,扭过头,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新来的官?”
“我是县里来的。”陈捷走到门槛边,也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老人旁边的石头上,“大爷,这柿子树有些年头了吧?”
老人瞥了一眼那些树,眼神柔和了一些:
“五十年了,我结婚那年种的。”
“那是老树了,有灵气。”陈捷顺着他的话茬聊,“我看您这院子收拾得这么利索,是个讲究人,听说前两年大家伙都搬下山享福去了,您咋不愿去?是舍不得这些树?”
赵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冷笑一声:
“享福?享个屁的福!”
他指着山下的方向,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前些年,也有个像你这么年轻的官儿,跑来跟我说,下山住楼房,有自来水,有暖气,还能发羊致富,结果呢?隔壁老李家搬下去了,羊是发的,那是病羊!没养俩月全死了!楼房是盖了,墙皮一抠直掉渣,地也没了,一群老农住在鸽子笼里,喝西北风啊?”
“我在山上,虽说苦点,但我有几亩薄田,有柿子树,饿不死,下去了,那就成了要饭的!”
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红土乡党委书记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当着县委书记的面骂政府啊,这要是换了前任书记……哦不对,前任书记是不可能来这里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十几户人家。
陈捷静静地听着,直到老人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大爷,您骂得对。”
这一句话,把赵老根整不会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这帮当官的顶牛,没想到对方直接认了。
陈捷看着老人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以前有些事,是我们没办好,伤了大家的心,发病羊、盖豆腐渣工程,那是缺德,是犯罪,那些干坏事的官,已经被抓起来了。”
“抓了?”赵老根有些不信。
“抓了,连县长都抓了。”陈捷点了点头,“大爷,我今天来,不是来逼您搬家的,您想住这儿,就住这儿,这是您的家,谁也不能强拆。”
他指了指那棵柿子树:
“但这路不通,您这柿子再甜,也卖不出去,那么多柿子,烂在地里可惜了,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山下的安置点房子结实了,配套产业搞起来了,能让大家伙真挣到钱了,您再考虑搬不搬,行不行?”
赵老根盯着陈捷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这个年轻人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重新装了一袋烟,闷声道:
“你是多大的官?”
“金阳县委书记,陈捷。”
“县委书记……”赵老根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一地。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白,县委书记,这可是金阳最大的官了啊。
只是……这个县委书记,怎么这么年轻?都能当自己孙子了吧?
赵老根不由看向乡党委书记,后者冲他使劲点头,疯狂使眼色。
“行。”老人深吸一口气,“你要是真能把老李他们安顿好,不让他们饿肚子,我这把老骨头,听你的。”
陈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郑重地向老人伸出手:
“大爷,一言为定。”
一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枝般的手,和一双年轻、有力、充满决心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离开悬崖坪的路上,陈捷一直沉默不语。
赵老根这样的钉子户,往往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恐惧,是对未来生计的恐惧,更是对公权力信用崩塌的恐惧。
前任班子造的孽,不仅掏空了财政,更透支了政府的公信力,要修复这种信任,比修一条路、盖一栋楼要难上无数倍。
接下来的调研,陈捷心情愈发沉重。
他走遍了十几个贫困村,看到的不仅仅是穷,更是乱象丛生。
在某个号称产业扶贫示范村的地方,陈捷看到了一片荒废的大棚。
那是两年前县里为了应付上级检查,突击搞的香菇种植基地。
几百万的扶贫资金砸下去,大棚建起来了,菌棒也放进去了,结果因为技术指导没跟上,销路没找好,香菇全烂在了棚里。
现在,那些大棚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子,在风中发出凄厉啸叫。
在另一个村子,陈捷查阅了低保户名单。
他发现,名单上好几个名字,竟然是村支书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还有开着小轿车的人吃着低保。
而真正住在危房里、连药都吃不起的孤寡老人,却因为“指标有限”被挡在门外。
还有更离谱的。
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小学,陈捷看到孩子们在四面漏风的教室里上课。
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桌椅缺胳膊少腿,而就在离学校不远的镇政府大院里,却停着两辆崭新的越野车,那是镇里刚买的防汛指挥车。
一桩桩,一件件。
陈捷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立刻处理人。
他只是让林涛把这些都记下来,拍下来。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问题。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调研笔记,这是一份金阳县贫困生态图谱。
在这张图谱上,贫困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而是变成了具体的、血淋淋的现实。
是基础设施的欠账,产业规划的盲目,基层组织的涣散,优亲厚友的腐败,更是干部作风的漂浮和冷漠。
半个月后,陈捷结束了调研,回到了县委大院。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晒黑了,鞋子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黄泥。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陈捷没有休息,而是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对林涛说道:
“通知扶贫办主任、民政局局长、交通局局长、农业局局长,还有……纪委赵杞书记,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林涛看着陈捷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半小时后。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位局长坐在椅子上,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在偷偷观察陈捷的脸色,这位年轻书记的脸上,此时充满了饱经风霜的沧桑。
陈捷去贫困乡镇调研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
只是,大家一开始,都只是认为这是新书记走走过场而已,没想到他一下去就跑了半个多月,那变得又黑又瘦的脸,还有身上散发出来的泥土味,让他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局长们都愧得慌。
陈捷没有说话,只是在翻看手中的笔记本。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扶贫办主任钱进的身上。
钱进是个矮胖子,平时最擅长搞材料汇报,此刻满脸紧张。
“钱主任。”陈捷开口了,“我记得你在年初的汇报材料里写着,全县易地搬迁入住率达到了98%,产业扶贫覆盖率达到了100%,群众满意度95%以上,是吧?”
钱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这是各乡镇报上来的数据,我们汇总的。”
“汇总的?”陈捷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钱进面前,“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悬崖坪的赵老根,为什么宁愿守着危房也不愿搬?他跟我说,山下的安置房墙皮一抠就掉,发的羊是病羊,这算哪门子的入住率?这算哪门子的满意度?”
钱进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可能是个别情况,是个别基层干部执行走了样……”
“个别情况?”陈捷又甩出一张照片,那是那片荒废的香菇大棚,“那这个呢?几百万资金砸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剩一堆废铁,这也是个别情况?”
“还有这个!”陈捷把一叠低保名单的复印件拍在桌上,“开着轿车吃低保,住着危房的在排队,这也是个别情况?”
陈捷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钱进,声音陡然拔高:
“钱进啊钱进,我看你不是钱进,你是掉进钱眼儿里了,你这个扶贫办主任,是坐在办公室里扶贫的吗?是靠编数据扶贫的吗?你下去看过一眼吗?你知道老百姓指着你的脊梁骨在骂什么吗?”
钱进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哆哆嗦嗦地说道:
“书记,我……我有罪,我检讨,我……”
“检讨的话留着跟纪委说吧。”陈捷转头看向赵杞,“赵书记,刚才我说的这些线索,包括赵老根说的病羊问题,香菇大棚的招标问题,还有低保名单的猫腻,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给我查,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只要动了扶贫这块奶酪,只要在老百姓的救命钱上动了手脚,一律严惩不贷!”
赵杞神色肃穆,立刻站起来:
“是,纪委马上介入,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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