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39节
这一个月里,金阳的官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巡视组就像一个巨大的信息黑洞,悄无声息地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却又很少对外释放任何明确信号。
这种不确定性,让金阳的干部们,既感到了一种无形压力,又在日复一日的正常工作中,渐渐习惯了这种被凝视的状态。
金阳宾馆,巡视组驻地。
一间被临时改造为会议室的套房内,气氛严肃。
省委第三巡视组的月度工作小结会,正在这里召开。
组长乔年成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平静地听着各个小组负责人的汇报。
“乔主任,我先来汇报一下财务审计这边的情况。”审计小组组长打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道,“这一个月,我们对金阳县本级财政、金阳发展投资集团,以及八里铺物流枢纽、金阳广场等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了交叉式、穿透式的审计,总的来说,就八个字,制度健全,内控严谨。”
“没有发现大额资金被违规挪用、或者通过虚假合同进行利益输送的重大问题,特别是在金阳发展投资集团,他们那套党委会前置研究、董事会决策、监事会监督、经理层执行的法人治理结构,以及资金拨付的三级联审制度,执行得非常到位。”
“当然,一些小问题还是有的。”审计组长补充道,“比如,个别乡镇在扶贫资金的使用上,存在报账不及时、科目不规范的情况,但这些都属于技术性、程序性的瑕疵,不构成主观上的违纪违法。”
乔年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了另一位负责人。
“我汇报一下干部选拔任用这边的情况。”负责党建和组织工作的组员说道。
“我们重点核查了陈捷同志到任以来,金阳县提拔调整的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档案,并随机抽取了二十名干部进行了个别谈话。”
“总的结论是,金阳县在干部选拔任用上,严格执行了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程序上没有发现硬伤,他们提出的凡提必下,也就是提拔副科以上干部必须有基层工作经历,尤其是扶贫经历这一条,执行得很坚决。”
“我们谈话的二十名干部里,有十八位都有过驻村或者乡镇一线的工作经验,而且他们在原单位的民主测评和年度考核中,也都是名列前茅的。”
“可以说,金阳现在用人导向非常鲜明,就是有为者有位,能者上,庸者下,整个干部队伍的风气,是积极向上的。”
接下来,负责信访接待、工程项目等领域的小组负责人,也依次进行了汇报。
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
在金阳,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城乡发展不平衡,比如个别项目存在赶工期的现象,比如基层治理中还存在一些简单粗暴的做法……
但这些问题,都属于发展中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没有发现系统性的、塌方式的腐败,更没有发现有组织的、对抗中央和省委决策部署的政治问题。
所有人的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沉默。
乔年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身旁的副组长周立。
“小周,你那边呢?这一个月,你带人跑的地方最多,接触的人也最多,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周立扶了扶眼镜:
“乔主任,我这一个月,主要聚焦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扶贫领域暴露出的诬告陷害问题,另一个,就是对金阳县委领导班子,特别是核心成员的侧面了解。”
“关于诬告陷害,我们顺着线索深挖了一下,情况基本和县纪委核查的一致,根源在于陈捷同志推行的精准扶贫,动了过去那些靠平均主义和关系户吃扶贫补贴的人的奶酪,这些人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不过,在挂山乡那个叫刘伟的第一书记身上,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周立说道,“举报他的,除了那个被取消低保的懒汉,背后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挂山乡的副乡长吴文利。那个被行政拘留的吴文超,是他的同族亲戚。”
“我们通过走访了解到,这个吴文利在挂山乡根基很深,吴姓是当地大姓,占了全乡人口的三分之一,以前,乡里很多项目、指标,都优先照顾他们本家的人。”
“刘伟来了之后,不吃这一套,一切按规矩办事,特别是在花椒合作社的股权分配和项目招标上,完全公开透明,这就让吴文利和他背后的一些人,利益受到了很大损失。”
“所以,他们就想方设法,想把刘伟这个第一书记搞走,但他们也不敢明着来,就唆使那个不务正业的吴文超去写举报信。”
乔年成听到这里,冷哼一声:
“基层宗族势力作祟,把持基层政权,对抗中央政策,这种风气,必须严厉打击!”
“是的。”周立点头,“我已经把相关线索,转交给县纪委了,赵杞同志表示,会立刻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好。”乔年成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皮,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一个月,我们收到的所有举报信里,有没有一封,是举报县委书记陈捷的?”
周立摇了摇头:
“没有,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乔年成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是真的一封都没有,还是……没人敢举报?”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在官场,一个主政一方的一把手,特别是像陈捷这样,在短时间内进行了如此大刀阔斧、得罪了无数人改革的一把手,竟然没有一封举报信,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
这背后,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清正廉洁、能力超群,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挑不出任何毛病。
另一种,则是他通过强力手腕,在辖区内建立起了一种绝对权威,形成了一种寒蝉效应,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都噤若寒蝉,不敢和他对着干。
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权力失控和监督失效。
周立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道:
“乔主任,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这一个月,我利用下去调研的机会,刻意接触了一些金阳本土的老干部,以及一些在这次改革中利益受损、或者被调整了岗位的干部,想从他们嘴里,听听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结果呢?”乔年成追问。
“结果是,对陈捷同志的非议,是有的。”
“哦?”乔年成来了兴趣,“说说看,都是些什么非议?”
周立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说道:
“我把这些非议,总结了一下,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第一,是说陈捷同志权力过分集中,在金阳搞一言堂。”
“他们说陈捷同志到任后,通过一系列人事调整,把县委常委会的关键位置,比如常务副县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全都换成了他自己提拔起来的人,整个常委会,现在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东,没人敢往西。”
“第二,是说陈捷同志在金阳搞团团伙伙,培植自己的势力,说现在的金阳官场,已经是陈家军、陈系的天下,外人很难插足。”
“一言堂?陈系?”乔年成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可都是政治上非常敏感,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标签。
“你有没有查过,为什么会有这种非议?”乔年成问道。
“查过。”周立点头,“他们说的,从表面上看,也确实是事实,陈捷同志推荐的几位常委人选,最后都得到了市委的任命。”
“而且,我们调阅了新一届县委常委会的所有会议纪要,发现在所有重大决策的表决中,确实都是全票通过,没有出现过一票反对或弃权。”
乔年成目光一凝:
“他拍板的这些事,有没有出过错?或者说,有没有那种明显违背程序、为了个人利益而强行推动的决策?”
周立犹豫了几秒,审慎道:
“乔主任,说绝对了不负责任,但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暂时还没有发现他有重大的决策失误,相反,他拍板的几个关键项目,比如组建金阳发展投资集团、推行金融精准扶贫,事后都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甚至还得到了中央的肯定。”
乔年成靠在椅背上沉吟,思考。
良久,乔年成才缓缓开口:
“这么说来,陈捷同志的问题,是金阳县委的班子……过于团结了?决策效率……过于高了?以至于让外界产生了他搞一言堂和陈系的非议?”
周立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事实判断的范畴,进入了政治评价的领域。
一个班子,不团结,是问题。
一个班子,太团结,甚至团结到了“一言堂”的程度,是不是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政治命题。
乔年成看着沉默的周立,似乎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刁钻了。
他又换了个角度,问道:
“小周,我就不信,在金阳这个地方,就没有一个真正跟陈捷有矛盾、敢跟他叫板的人?他搞了那么多改革,动了那么多人的蛋糕,怎么可能一封举报信都没有?这不科学。”
“有矛盾的人,倒是有。”周立立刻回答,“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
他随即把那次在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关于金阳发展投资集团人事任命的投票风波,原原本本地向乔年成汇报了一遍。
“……当时,以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建军为首的一批本土老干部,在扩大会议上,联手投了反对票和弃权票,导致陈捷同志提名的方案,在票数上没有过半,当场被否决了。”
“哦?”乔年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被否决了?那后来呢?那个发展投资集团不是照样成立了吗?郑嘉裕不是照样当了董事长吗?”
“是的。”周立点头,“因为陈捷同志在扩大会议结束后,立刻召开了由七人组成的临时领导小组正式会议,在这个有最终决策权的会议上,方案以7:0全票通过。”
“这个程序,我们核查过,金阳当时情况特殊,班子严重缺员,成立临时领导小组代行常委会职权,是向市委报备过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只是……这种操作方式,在当时,可以说是非常不给王建军那批老同志们面子,矛盾是彻底公开化了。”
“既然矛盾都公开化了,那这个王建军,为什么不举报?他一个快退休的人大副主任,资格老,根基深,又没什么进步念想了,按理说,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乔年成问道。
周立沉思着回答:
“这也是我最困惑的地方,按理说,王建军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会想方设法找陈捷的麻烦,比如,利用人大的监督权,给政府工作报告挑挑刺,或者在审批预算的时候卡一卡,这都是常规操作。”
“后来我们也调阅了后续几次人代会的记录,一开始确实卡了一些项目,后来我们也找人了解过情况,他们说,陈捷同志在县委招待所里,请王建军和政协的几位老同志一起吃了顿饭,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次之后,王建军他们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现在,县人大和县政协,可以说是县委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们不仅没有再反对过陈捷的任何一项提议,反而好几次在关键时刻,带头发言支持县委县政府的工作。”
周立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乔年成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
通过周立刚才的回报,一个年轻、强势,却又手腕灵活、身段柔软的政治形象,渐渐在他脑海里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面对改革阻力,敢于在规则框架内,用强硬手段,冲破障碍,哪怕得罪一批人也在所不惜,但在冲破障碍之后,没有选择将对手一棍子打死,而是又主动伸出橄榄枝,通过沟通,将这些曾经的阻力,转化为了自己的政治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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