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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077节

他们心里都在打鼓。

省委领导面对这种场面,当场发火其实并不可怕,发了火,把干部骂一顿,事情也就过去了。

最怕的就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

你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这笔账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算在凉山州委的头上。

走出了一段距离,陈捷突然放慢了脚步,转过头看向虞建平:

“建平同志。”

虞建平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

“陈书记,您指示。”

“刚才那种情况,在凉山的基层,比例大概占多少?”陈捷问道。

虞建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报告陈书记,像吉克这种懒汉,绝对数量不算多,每个村大概也就那么三五户。”

“但这种人的负面示范效应极大。”

“他们天天游手好闲,靠着兜底政策饿不死,村里其他老实干活的群众看了,心里就会有怨气,不平衡,觉得勤快人吃亏,懒汉反而占便宜。”

陈捷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对于这样的问题,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处理的?”

虞建平跟在陈捷身侧,如实汇报道:

“报告陈书记,针对吉克这种懒汉,州里探索了一套村规民约和积分制管理办法。”

“把群众的日常表现量化,参加村里的公益劳动、搞好自家房前屋后的卫生、送孩子去上学,都能加分。”

“反过来,酗酒闹事、不赡养老人、搞封建迷信,就要扣分。”

“积分直接和年底的产业分红、村集体的福利发放挂钩,同时设立红黑榜,在村委会广场上公示。”

沙马在一旁补充道:

“对于吉克这种屡教不改的,镇上和村里会停发他除国家法定兜底保障之外的所有额外福利,同时安排党员干部一对一结对子,反复上门做思想工作。”

“成效怎么样?”陈捷问。

虞建平叹了口气:

“有一定成效,一部分要面子的人看到自己上了黑榜,会觉得抬不起头,慢慢也就改了。”

“但对于吉克这种彻底躺平、连脸皮都不要的人,这套办法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不怕上黑榜,也不在乎那点分红,只要政府还管他一口饭吃,他就敢一直赖在沙发上。”

陈捷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群山。

阳光下,大凉山的轮廓显得无比雄浑,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建平同志,沙马同志。”陈捷转过身,看着两位凉山的主官,“吉克这样的人,是几千年来封闭的地理环境、落后的生产方式以及长期贫困沉淀下来的一种落后文化标。”

“脱贫攻坚,我们用国家力量修了路、建了房、通了网,在物理空间上把凉山拉进了现代社会。”

“但物理空间的跨越只需要几年,人脑子里的跨越,却需要几代人。”

“当现代文明的兜底保障制度,突然降临到一个还保留着原始惰性的个体身上时,必然会产生扭曲反应。”

他看着虞建平:

“这是一个需要长久坚持的持久战。”

“治穷容易,治愚很难。”

“对付这种精神上的贫困,行政命令没用,道德说教也很苍白。”

“你们搞的积分制和红黑榜,方向是对的,必须用制度去建立一种明确的导向,勤劳者必受奖赏,懒惰者必付代价。”

“不要指望一两年就能把吉克这种人彻底改造过来,只要把制度的篱笆扎紧,把教育的根扎深,让他的下一代不再重复他的老路,这场仗,我们就打赢了。”

虞建平和沙马听完这番话,都松了口气。

他们原以为会迎来一场关于干部作风不实、帮扶工作不到位的批评。

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省委副书记,竟然把基层痛点剖析得如此透彻,甚至反过来给了他们坚强的心理支撑。

这种高屋建瓴的认知,让虞建平彻底放下了心中包袱。

“陈书记,您的话让我们茅塞顿开。”虞建平由衷说道,“凉山州委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绝不让贫困的代际传递在这一代人身上继续下去。”

陈捷微微点头,重新迈开步伐:

“走吧,去下一个村子看看。”

……

车队离开三岔河镇,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继续向腹地深入。

大约一个小时后,考斯特中巴车停在了另一个名为瓦吾村的村口。

陈捷一下车,目光就被村道两侧白墙上刷着的巨大红色标语吸引住了。

“坚决抵制高价彩礼,树立文明婚嫁新风!”

“嫁女不是卖女,彩礼不能攀比!”

“抵制买卖婚姻,倡导自由恋爱!”

这些标语字体极大,红底白字,在阳光下很刺眼,几乎占据了村里每一面显眼的墙壁。

陈捷静静地看着这些标语,驻足了片刻,一言不发,随后带头向村子里走去。

与三江村不同,这个村子的整体风貌要整洁许多,家家户户门前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陈捷随意挑选了一户院门敞开的人家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满脸皱纹的彝族老汉正蹲在屋檐下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愁苦之色。

旁边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根树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看到一群穿着白衬衫、气度不凡的人走进院子,老汉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在衣服上局促地擦了擦手。

随行的镇长立刻上前,用彝语快速跟老汉交流了几句,告诉他这是省里来的大领导。

老汉一听,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一亮。

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想往地上跪。

郭肇宇眼疾手快,一把将老汉稳稳扶住。

“老乡,有话慢慢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陈捷走上前,温和地看着老汉。

老汉眼眶通红,指着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小伙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导啊,你们可得给我家做主啊!”

“我这个儿子,今年都二十五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我们家老实本分,辛辛苦苦种地打工,攒了八万块钱,可现在村里娶个媳妇,张口就要三十万的彩礼!”

老汉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三十万啊!我们就是砸锅卖铁、把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够啊!”

“领导,你们能不能给下个命令,让那些要高彩礼的人把价钱降下来?或者……或者你们能不能帮我儿子找个媳妇?”

这话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荒诞感。

堂堂省委副书记下乡调研,村民提出的诉求竟然是让政府帮忙找媳妇、下命令降彩礼。

陈捷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在省委和市委的文件汇报上,无数次看到过高价彩礼这四个字,也批示过相关的移风易俗文件。

但纸面上的文字永远无法传递出这种切肤之痛。

今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恶习对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的摧残有多么致命。

“老乡,三十万的彩礼,确实高得离谱了。”陈捷看着老汉满是沟壑的脸,问道,“既然家里拿不出这笔钱,为什么非要硬着头皮去凑?”

“孩子还年轻,不能等他出去打几年工攒点钱,或者找个彩礼没那么高的姑娘吗?为什么非要砸锅卖铁去结这个婚?”

老汉听到这话,满脸苦涩:

“领导,您是不晓得我们这山里的苦!等?拿什么等啊!前两年彩礼才二十万,今年就涨到了三十万,越等越涨,越等越娶不起啊!”

“您说找个彩礼不高的姑娘……现在村里稍微全乎点的姑娘,全去外头打工了,留在山里的,哪怕是离过婚带娃娃的,张口也是二十几万,哪里有不要高彩礼的姑娘嘛!”

老汉越说越激动:

“我们家要传宗接代,要是儿子打光棍,就绝了后了,在村里,绝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啊,我就是把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得给他留条根啊!”

说到这里,老汉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都怪我老婆,生了两个都是儿子,我们家没有女儿啊!”

“我要是哪怕有一个女儿,我把她嫁出去,收个三十万的彩礼,转手就能给我大儿子把媳妇娶进门,可我没有女儿啊!我拿什么去换别人的女儿?”

这话一出,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把女儿当成换取儿媳妇的等价筹码,这种赤裸裸的物化逻辑,从一个淳朴老农的嘴里如此自然地讲出来,让人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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