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312节
路明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看着那三个字,仿佛能看到手机那头,那个红发少女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心翼翼地打下这三个字时的模样。
她为什么要道歉?
错的,是他啊……
是他这个大混蛋啊……
第421章 但为君故(绘梨衣篇 二 疏影)
次日,东京天空树。
高耸入云的塔楼内,苏晓樯兴致勃勃,拉着路明非在各个观景台穿梭,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时而依偎在路明非身边自拍,时而又被窗外广阔的东京都景色吸引,发出惊叹。她像所有沉浸在甜蜜旅行中的女孩一样,热情而充满活力。
然而,路明非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常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苏晓樯跟他说话,他有时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笑容也带着些许勉强。脑海里,昨晚绘梨衣哭泣的脸庞和那条简单的“对不起”短信,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挥之不去。
到了下午回去的时候,精神恍惚的路明非甚至在过一个路口时,差点闯了红灯,幸好被苏晓樯一把拉住。
“看着点车啊!你没事吧?”苏晓樯吓了一跳,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满。
等回到了酒店房间,苏晓樯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秀眉,双手叉腰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路明非:“我说,昨晚让你早点睡你不听!今天怎么老是走神?差点出事知不知道?”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哦……哦,知道了,下次注意。”他有些敷衍地应着。
见他这副模样,苏晓樯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想起昨天下午路明非也是一个人出去了很久,很晚才回来,当时就问过他,他却含糊其辞。此刻,怀疑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她盯着路明非,语气变得严肃:“是不是和昨晚有关?你昨天下午到底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看着苏晓樯带着质问和担忧的眼神,那些关于绘梨衣的事情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怎么解释?解释另一个女孩因为他而伤心哭泣?解释他自己混乱的心绪?
他的沉默,在苏晓樯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和隐瞒。她想骂他,想逼问他,可看到他那副疲惫又带着点茫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转过身,一个人坐到沙发上生闷气去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会有摩擦,会有猜疑,但激烈的冲突似乎总差那么一口气。要是一直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反而才不正常。
晚上,路明非还是主动凑过去,拉着依旧板着脸的苏晓樯出去继续逛东京的夜景。生闷气归生闷气,苏晓樯也知道路明非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或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心里嘀咕着,还是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漫步在东京夜晚繁华的街道上,灯火璀璨,人潮熙攘。路过一家装修风格怀旧、透着温暖灯光的玩具店时,路明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老式的铁皮机器人、动漫手办和毛绒玩偶。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雨夜,和楚子航、凯撒他们一起,在一家玩具店外,遇到了那个穿着店员制服、笑容干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孩——麻生真。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玩具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苏晓樯见路明非居然对玩具店感兴趣,有些意外,也跟着走了进去,半开玩笑地说:“明非,想不到你都这么大了,还是卡塞尔校长呢,居然还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我还以为那些说男生至死是少年的段子都是骗人的。”
路明非没有回头,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些熟悉的玩具,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复杂,低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苏晓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事啊?在这里发生的?”
路明非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回忆:“就是……以前在这里遇到过一个女孩……”
“女孩?!”苏晓樯的神经瞬间绷紧,声音提高了八度,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和不安全感立刻涌了上来!她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耳朵,用力把他提溜起来,美眸圆睁,“路明非!你挺能耐啊?在日本到底认识了多少个‘妹妹’?背着我到底还有多少故事是我不知道的?!昨晚是不是就是去陪哪个‘好妹妹’了?!”
“哎哟哟!轻点轻点!”路明非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摆手辩解,“没有没有!真的就是一个普通女生!就见过几次!”
“你怎么证明?!”苏晓樯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不减,“还有昨晚你去哪儿了?今天魂不守舍的!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严刑逼供”的紧张时刻,一个带着些许口音,但发音还算清晰的中文女声,带着几分惊喜和恰到好处的疑惑,从旁边响了起来,如同天降救兵:
“欸?真的是你啊,路君?”
声音的主人走了过来,是一个穿着简单休闲服,看起来清爽干净的女孩,她笑着看向路明非和苏晓樯,“昨晚分开,我都没想到这么快还能再见呢。”
路明非扭过头,看到说话的人,心里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是麻生真!她竟然在这里!而且她这话……是在帮自己解围?
他立刻顺着麻生真的话往下说,脸上挤出一点无奈又仗义的表情:“是啊,刚好遇到了。我总得好事做到底吧?虽说本来只是好久不见喝个下午茶叙叙旧,但是你有麻烦,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他这话既解释了“昨晚”的行踪,又暗示了自己是去“帮忙”的。
麻生真也是个聪明剔透的姑娘,立刻接住了路明非抛过来的话头,配合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哈哈,是呢。挺符合你的性格的,路君一直都是这么热心。不过也是巧,竟然能这样又见面了。”
路明非趁机挣脱了苏晓樯还揪着他耳朵的手,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讪讪地介绍道:“晓樯,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孩,麻生真,你叫她真就好。”
他又对麻生真说,“真,这是我女朋友,苏晓樯。”
苏晓樯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干净、气质单纯的女孩,又听着两人这番“一唱一和”,心里的怀疑顿时消了大半。难道……昨晚路明非真的是去帮这个女孩解决什么麻烦了?自己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一股不好意思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松开了手,脸上有些讪讪,为了掩饰尴尬,她扭捏地夸了麻生真一句:“你……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麻生真微笑着谢过了夸奖,解释道:“我准备考去华国的大学读书,自从上次见过路君之后,就对华国文化很喜欢,所以一直在学习华语。”
路明非适时地露出惊喜的表情,问道:“你已经读上书了?”他记得麻生真一直很努力。
麻生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嗯,多亏了一位叫源稚女的好心人帮我。这家店其实也是源稚女先生出资开的,他知道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招了我做店员,可以兼职,也能照顾外婆。”
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个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的和蔼老太太,“我把外婆从老家接过来一起住了,方便照顾她。”
三个人又在店里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苏晓樯彻底放下了心结,甚至觉得刚才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离开玩具店的时候,苏晓樯走在前面一点点,路明非故意落后一步,压低声音,飞快地对麻生真说了一句:“刚才……谢了。”
麻生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浅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客气,有空再聊,不过,路君,看来……你也有你的‘麻烦’要处理呢。”
……
晚上,路明非接到了源稚女的邀请,前往源氏重工大厦吃顿“便饭”。一问才知道,是大家长源稚生和樱也从法国回来了。源稚生把家族繁杂事务甩给弟弟源稚女后,当真是潇洒无比,跑去法国地中海沿岸研究防晒油去了。
既然是蛇歧八家核心成员亲友团聚的正式场合,路明非自然不会拒绝。他和苏晓樯好生打扮了一番——苏晓樯一身得体又不失时尚的裙装,明艳照人;路明非也难得穿了件像样的衬衫,收拾得精神利落——然后坐上了蛇歧八家派来的专车,前往那座象征着日本混血种最高权力的黑色巨塔。
宴会设在源氏重工顶层一间视野极佳、装饰却透着传统和式韵味的私密厅堂。
到场的基本都是“自己人”。
前任大家长源稚生依旧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度假后的松弛,他身边的樱安静婉约,目光大多停留在丈夫身上;现任大家主源稚女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樱井小暮坐在一起,两人之间流淌着默契而温暖的气氛;老皇……或者说退休老干部上杉越端坐在主位,穿着传统的和服,气势不减当年;然后就是安静坐在角落的绘梨衣,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红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火焰,却异常沉静。
路明非和苏晓樯的到来,让这场看似家庭聚会的宴席,平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色彩。邀请路明非,显然不仅仅是因为“朋友”关系。
路明非和苏晓樯刚走进厅堂,主位上的上杉越就刻意地、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老龙低吟,目光如电般扫过路明非,仿佛在刻意震慑他。就连一向对路明非还算和蔼的源稚生,此刻也只是坐在那里,微微颔首,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打招呼,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苏晓樯何等聪明,立刻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她挨着路明非坐下,趁着其他人还没正式开口,偷偷用手肘碰了碰路明非,压低声音吐槽道:“明非,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到人家家里人了?这气氛……不对劲啊。”
路明非尴尬地扣了扣脸颊,眼神有些游移,含糊地小声回应:“惹生气?应该……没有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点心虚地,偷偷瞟向了安静坐在对面的绘梨衣。
苏晓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绘梨衣。她记得路明非提前打过预防针,说在日本有一个关系像妹妹的女孩叫绘梨衣。此刻见绘梨衣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眉顺目,没有和路明非有任何眼神交流或亲密举动,一头红发虽然醒目,但……苏晓樯仔细看了看,甚至觉得和她在滨海有过几面之缘、那个叫诺诺的学姐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带着点疏离感的美。看到绘梨衣如此“正常”,苏晓樯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虑也就消散了,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接下来的饭局,表面上倒也进行得顺利。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呈上,源稚女作为主人,礼仪周到地引导着话题,聊的大多是他们在法国的见闻,或者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樱井小暮偶尔温柔地补充几句,樱则安静地布菜。上杉越虽然没再“哼”出声,但一直板着脸,很少动筷,只是偶尔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扫过路明非。源稚生的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目光沉稳。
绘梨衣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路明非几次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动气氛,效果都一般,只好埋头苦吃,或者和苏晓樯低声交谈几句。
这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内里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结束了。
离开的时候,路明非对苏晓樯说:“晓樯,你先跟车回酒店吧。我还有些话,想和源君他们聊聊。”
苏晓樯不是蛮横无理的人,她知道蛇歧八家是日本最大的混血种家族,路明非作为卡塞尔学院的校长,与他们有事务商讨再正常不过。她只是点了点头,嘱咐道:“好吧,那你们谈正事。别聊太晚,早点回来。”
“知道了,放心吧。”路明非对她笑了笑,目送她坐上返回酒店的专车。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幕中,路明非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灯火通明的源氏重工大厦,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里面那几位,恐怕不是想和他聊什么“家族事务”那么简单。
送走苏晓樯,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转身,步履沉稳地重新走回了源氏重工顶层那间气氛凝重的和室。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将内里无形的压力提升了数个等级。
他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主位上的上杉越便不再掩饰,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过来,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家主在审判:“路明非,绘梨衣是我的心头肉,手心宝。你,到底什么想法?”
路明非难得见到上杉越展现出如此强势的一面,这位曾经的影皇,沉寂多年后,为了女儿,再次显露出了他的锋芒。随着上杉越的话音落下,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绘梨衣,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面对这因自己而起的对峙。
路明非看得出来,这绝非绘梨衣的本意,她大概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家人为了她和自己起冲突。但路明非更明白,这个问题,他避无可避,必须直面。
他没有闪躲,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向上杉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上杉先生,我最初来日本的时候,身边就不是没有女生。”
他指的是如影随形、身份特殊的零。
“我路明非,绝不是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人。”他顿了顿,坦承道:“但零,是我在一段失去的记忆里,亏欠了太多的人。她……对我来说,是一个例外,情况特殊。”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苏晓樯,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我认定的人,将来也会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最后,他的视线微微偏向绘梨衣的方向,语气复杂:“我对绘梨衣很好,照顾她,保护她,是因为我觉得……我亏欠她。”
“亏欠?”上杉越浓密的白眉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解。他是知道零的存在的,当初路明非光顾他拉面摊时身边就带着那个俄罗斯少女。但亏欠绘梨衣?这从何说起?在他眼中,路明非自从将绘梨衣带离那个牢笼后,几乎是倾尽全力在保护她、满足她,何来亏欠之说?当初他甚至觉得路明非这小子别有所图,后来见他身边有了固定女友,才稍稍放心,没有阻止绘梨衣靠近他。
“明非才不欠绘梨衣!”没等上杉越继续质问,角落里的绘梨衣猛地抬起头,急急地开口,声音带着维护的急切,“明非一直对绘梨衣很好!一直都是!”
路明非有些愕然地看向绘梨衣。这傻丫头,到现在还在帮自己说话?她难道看不出来,她的两位哥哥和父亲此刻并非真的要对他不利,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和为她撑腰吗?说句实在的,在场的除了身负言灵·黑日、深不可测的上杉越,真要动起手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龙骨状态的路明非,还真不怵源稚生和源稚女。
上杉越没有理会绘梨衣的维护,苍老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盯着路明非:“亏欠?你把话说清楚!我上杉家的女儿,不需要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亏欠’!”
路明非沉默了。重生,是他和小魔鬼路鸣泽之间最深沉的秘密,无法对人言说。他该如何解释那份刻骨铭心、源于另一个时空的愧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最终选择了一个尽可能贴近真相,却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的说法:“其实……我有一个特殊的能力。”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缥缈,“在我来日本之前,我就已经……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预知梦。”
“在那个梦里……我辜负了绘梨衣,我辜负了所有人……白王复苏了,赫尔佐格的阴谋得逞了……而你们,源稚生兄长,稚女,樱,还有绘梨衣……你们的结局……”
路明非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指节泛白,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血与火的末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痛苦:“所以……我觉得我亏欠绘梨衣。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是梦里那个无能的我,绘梨衣都那么纯粹、那么毫无保留地相信我……我……”
“够了!”
上杉越猛地打断了路明非的话,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你不欠所有人!”
老人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路明非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你不是已经……救下了所有人吗?!”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怔怔地看着上杉越。
是啊……他重生了。他逆转了命运,斩杀了赫尔佐格,阻止了白王的完全复苏,拯救了源稚生和樱,让源稚女和樱井小暮得以相守,也让绘梨衣摆脱了祭品的命运,能够像普通女孩一样上学、生活……
他做到了梦里那个“路明非”没能做到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心底最深处,那份对“曾经”的自己无能的怨恨,对那些“可能发生”的悲剧的恐惧和负罪感,依旧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必须赎罪,必须弥补?
“可是我……”路明非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试图解释那份无法随着现实改变而消散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轻轻地、却坚定地覆盖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