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311节
讲台上的教授早就注意到了这位特殊学生的走神,但他也只是推了推眼镜,假装没看见。这位上杉家的小姐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祖宗”,她背后那几位兄长的背景深不可测,在东京乃至整个日本都有着惊人的能量。再者,她的学习能力其实非常强,课程内容早已掌握,老师们也就对她的课堂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此刻的绘梨衣,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和讲台上的声音。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窗外那片乌云,以及乌云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即将到来的人所占据。
明非要来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她心里扑棱着翅膀,让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听课。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脑海里全是那个身影。
可惜……不能去接明非……
一丝失落刚爬上心头,立刻就被另一个更坚定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明非让绘梨衣好好读书!绘梨衣不能让明非失望!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般,猛地直起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红色长发随之晃动。讲台上的教授刚好一低头一抬头,就惊愕地发现,刚才还在神游天外的绘梨衣,此刻已经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红色的大眼睛无比专注地盯着黑板和投影屏,仿佛刚才那个趴着走神的根本不是她。
教授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位小祖宗的心思,真是比东京的天气还难预测。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
绘梨衣仔细地收拾好书本,和几个平时还算能说上几句话的女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她的话依然不多,多半是安静地听着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新的偶像剧或者化妆品,偶尔被问到,才会用稍微有些缓慢、带着点磕巴,但已经清晰很多的语调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望向校门口时,她的目光瞬间定格了!
远处校门口,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随意地倚在一辆极其拉风的红色兰博基尼跑车旁边。那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外套,脸上带着她思念已久的、有点懒散又很温暖的笑容。
是明非!
绘梨衣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甚至忘记了和身边的同学说声再见,所有的思绪和动作都变成了最直接的本能——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直直地、飞快地朝着校门口那个身影跑了过去!
那几个原本还打算约绘梨衣一起去逛逛的女同学,在看到那辆炫目的红色兰博基尼以及车旁气质不凡的路明非时,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互相看了看,默契地没有跟上去。那个世界,似乎与她们隔着无形的距离。
绘梨衣完全没注意到同学们的停顿,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路明非。她一路小跑,带着一阵香风,径直扑进了路明非张开的怀抱里,小脑袋依赖地在他怀里用力钻了钻,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
“明非!”她抬起头,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着红晕,那双红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又充满了期待,仿佛在等待夸奖的小动物,“绘梨衣……有好好读书哦!”
路明非被女孩这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纯然的喜悦所感染,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伸手无比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顺滑的红色长发,动作轻柔而宠溺。
“嗯!我们绘梨衣最棒了!最听话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毫不吝啬的赞扬。
听到想听的话,绘梨衣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
路明非侧身,指了指身旁那辆如同火焰般的跑车,这是他从万能的苏恩曦那里临时“征用”来的,笑着问道:“那……乖孩子绘梨衣,想去兜风吗?看看东京的夜景。”
绘梨衣立刻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几乎是跳着表达自己的开心,她紧紧抱住路明非的一只胳膊,仰着脸,用她那特有的、缓慢却无比认真的语调说道:“想!有明非在……绘梨衣超级想!”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红色的兰博基尼载着久别重逢的两人,融入了东京傍晚绚丽的车流之中,仿佛一道流动的火焰,驶向灯火阑珊的都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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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兰博基尼如同一道寂静的烈焰,划破东京夜晚高速公路上的流光溢彩,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远离喧嚣,视野却极好,远远地,能望见那座巍峨的东京天空树,在都市的灯火阑珊中,如同指引迷途的灯塔,散发着梦幻而孤高的光芒。
绘梨衣趴在车窗边,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天空树,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璀璨,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辰。
路明非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语气温柔地提议:“明天带你去天空树玩,喜欢吗?”
绘梨衣轻轻点了点头,但小小的脸上却掠过一丝迟疑,不似往常那般全然雀跃。
“怎么了?”路明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绘梨衣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还要陪晓樯姐姐……”
路明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他无法否认。这次来日本,首要的目的是陪苏晓樯旅行,弥补他们之间缺失的二人时光。他不能丢下苏晓樯不管。
沉默,如同浓稠的夜色,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路明非没有立刻回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答案。
绘梨衣也没有再说话。但她没有松开手,那只小小的、微凉的手,依旧轻轻地勾着路明非的两根手指,像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固执地抓住最后一点联系。她不敢做出十指紧扣那样亲密的举动,怕逾越了什么,怕连这点触碰都会失去。但她心里,很想,很想那样紧紧握住。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才尝试着寻找一个看似两全的解决方法,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难:“如果……如果我带上她一起呢?晓樯姐姐也没看过天空树。我们的绘梨衣,愿不愿意当这个导游呢?”
他一向觉得绘梨衣是懂事的,会理解他的难处。
然而,一向乖巧的绘梨衣,这次却固执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路明非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向绘梨衣。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映照在她那张依旧精致如人偶的脸上,路明非却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张脸上少了些过去的全然懵懂,多了一丝清晰的倔强和……悲伤。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糖果和陪伴就能满足的小女孩了。
是啊……绘梨衣是皇级混血种啊,她的学习能力,包括学习“情感”和“失去”的能力,都远超常人。
她长大了。
“不要。”绘梨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绘梨衣只要明非陪……如果不是明非一个人陪绘梨衣一起去,那去天空树……就没意义了。”
路明非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没看懂眼前的绘梨衣了。他试图用过去的方式安抚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怎么会呢,绘梨衣不是一直很喜欢天空树吗?”
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绘梨衣“啪”地一下轻轻拍开了。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路明非彻底僵住。
绘梨衣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路明非有些错愕的眼睛里,那里面仿佛有晶莹的水光在汇聚,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终于无法再隐藏的哽咽:
“绘梨衣……哪里都不喜欢!”
“只有以前陪明非去过的地方,绘梨衣才喜欢!”
“天空树绘梨衣喜欢,迪士尼绘梨衣喜欢,明治神宫绘梨衣喜欢,路边不起眼的汤面摊绘梨衣也喜欢!”
她的语速因为激动而稍微快了些,带着哭腔,“绘梨衣不喜欢一个人去,只有明非陪着一起,绘梨衣才会觉得,一切都好像还是那个时候……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带绘梨衣离家出走的那个时候!”
最后的“离家出走”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将两人都拉回了那个命运交织的、混乱又温暖的夏天。那是绘梨衣灰色人生中,第一次被赋予色彩和自由的时刻,而赋予这一切的,就是路明非。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从绘梨衣的眼眶中滚落,划过她白皙的脸颊。她抬起手,用指尖有些慌乱地、徒劳地想要拂去那些不听话的泪珠。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钝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绘梨衣如此伤心。而让她伤心的源头,似乎……正是他自己。
绘梨衣仰着满是泪痕的脸,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红眸,如同破碎的宝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困惑和哀求,望着路明非,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可是明非……”
“为什么……要远离绘梨衣……”
“难道……绘梨衣不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路明非一直试图回避的某种现实。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已经“长大”却依然固执地想要抓住过去那点温暖的女孩,第一次,在面对龙王时都未曾退缩的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无力与恐慌。
绘梨衣的话语并没有停下,如同决堤的河水,带着长期积压的委屈和清晰无比的认知,继续冲刷着路明非混乱的思绪。
“稚女哥哥和稚生哥哥……都说绘梨衣长大了……”她的声音带着泪痕未干的湿意,却异常执拗,“只有明非……还把绘梨衣当小孩。”
她抬起红红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不再全然依赖,而是带着一种让路明非心慌的洞察:“绘梨衣知道……明非虽然很亲近绘梨衣,但绘梨衣也感受得到……那好像又没有这么近。和明非发跨国邮件的时候……明非的回答,绘梨衣也不喜欢。”
她一件件地数着,像是在列举路明非“罪证”:
“明非会愿意勾住绘梨衣的手指……但那不是牵手。”
“明非会愿意带着绘梨衣兜风……但那不是约会。”
“明非满足了绘梨衣那么多……可是为什么……就是不懂绘梨衣在想什么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难过:“绘梨衣也很好啊……同学们都说绘梨衣是个乖孩子,绘梨衣是个漂亮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可是,可是……明非为什么,慢慢开始有些保持距离了呢?”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一切的起点,声音里带着对往昔毫无顾忌的亲昵的怀念,和对如今界限分明的失落:“我喜欢……离家出走第一天……路明非和我睡在桥洞,我的腿搭在路明非的身上,路明非挠我的痒痒,但是后来……路明非勾住我的手指都要在乎过没过分寸,其实绘梨衣不在意的……”
路明非感觉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一个线头。他害怕,怕任何一句明确的拒绝都会像刀子一样划伤眼前这个纯白如纸的女孩。他只能支支吾吾,磕磕绊绊,试图用最苍白、最无力的道理来搪塞:“绘梨衣……等你再长大一点,懂事了,会明白了,不能和男孩子没有距离感的哦……”
他想把她推回“孩子”的定位,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掉她此刻汹涌而真实的情感。
然而,绘梨衣没有让他说完。
“绘梨衣已经懂事了!”她几乎是喊了出来,“明非说……让绘梨衣好好考虑……可是绘梨衣想了这么久……脑子里还是只有明非!”
她的指控如同利箭,直刺路明非一直试图回避的核心:“明非却一直……把绘梨衣的话当成玩笑……”
“明非真的……太坏了……太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是”……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路明非的心口。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那里,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感。兴许因为源稚女要结婚了,让这个小姑娘感受到了爱情的懵懂,所以绘梨衣今晚情绪才会这么激动,所以。她说出的话,都不是真心的……吧?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反驳:不,不是的。绘梨衣不是小孩!她本质就是大人了,只是曾经被囚禁在无知的牢笼里。她学什么都很快,包括学习“爱”一个人。其实她早就懂了,懵懂无知的一直是他路明非自己!
他给了绘梨衣太多超出界限的温柔,却从未想过这温柔背后需要承担的责任和可能引发的依恋。他以为那是照顾,是怜悯,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可他忘了,温柔的本身没有错,但毫无分寸、不辨缘由的温柔,对接收者而言,可能就是无法承载、也无法回应的深情。
他路明非,能屠戮龙王,能逆转生死,却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傻逼。
他搜肠刮肚,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终于干巴巴地、几乎是逃避般地憋出一句:“绘梨衣……有些晚了……先回去吧。”
这句话苍白无力,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意图,只是一个仓促的休止符。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敞篷车外是东京夜晚喧嚣的风,但路明非却觉得那风吹得他有些冷。他可是S级混血种,寒暑不侵的体质,怎么会觉得冷呢?他忘了,冷的不是身体,是那颗被愧疚、无措和沉重现实紧紧包裹,无法给予回应,也无法坦然接受的心。
将绘梨衣送回上杉家那座森严的宅邸,看着她沉默地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大门,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也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深夜,下榻的酒店房间。
路明非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绘梨衣带着泪痕的脸、控诉的话语、还有最后那沉默离去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无声的默剧,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
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身边的苏晓樯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手臂搭在他身上,声音含混不清:“快点睡啊……明天还要出去玩呢……你不会是认床吧……”
“没事,很快就睡,很快就睡。”路明非勉强敷衍了几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晓樯咕哝了一声,很快又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而路明非,依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
他下意识地拿过来,解锁。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绘梨衣”的新短信。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