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307节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黑色西装、表情一丝不苟、如同精英管家的阿兰。他手里提着两个半人高的巨大行李箱,步履沉稳。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爱丝娜。
与记忆中那个因白王血统浓度过高而显得过于苍白、拥有一头靓丽银发和银色睫毛、带着几分非人感和病态美的少女不同,眼前的爱丝娜,头发已经变成了健康的、如同阳光般温暖的金色,睫毛也是淡淡的金色,衬得她皮肤红润,气色好了很多,更像一个正常的、充满活力的美丽少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安静,如同林间小鹿。
她的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几乎立刻就锁定在了路明非和苏晓樯身上。看到路明非时,她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欣喜和光亮,但当她看到路明非身边那个耀眼如红玫瑰、并且与他姿态亲密的苏晓樯时,那光亮又迅速被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
她很清楚,明非哥哥已经有女朋友了,是这位苏晓樯姐姐,他们甚至已经订婚了。所以,她没有像不懂事的小女孩那样热情地奔跑过去索要拥抱,她本来也不是那样外向的性格。她只是安静地跟在阿兰身后,微微低着头,直到阿兰领着他们走到了路明非和苏晓樯面前,她才从阿兰身后稍稍探出身,抬起脸,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足够真诚的笑容,声音轻柔地打招呼:“明非哥哥,苏苏姐。”
她没有忘记同时也向苏晓樯问好,礼节周到。
“一路辛苦了,爱丝娜,阿兰。”路明非笑着回应,语气自然。
苏晓樯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符合她身份和场合的、得体大方的微笑:“欢迎来到滨海。”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波澜,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尴尬或冲突。阿兰沉稳地负责了所有的行李和寒暄,爱丝娜乖巧安静地跟在旁边。
几人汇合后,便朝着停车场走去。爱丝娜依旧跟在阿兰身边,走在前头。路明非则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苏晓樯的胳膊,跟在他们后面。
趁着前面的两人没注意,路明非微微侧过头,朝着苏晓樯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看吧,我就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晓樯瞥了他一眼,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但抱着的手臂依旧没有放下,只是从鼻子里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
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奢华的客厅披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纱幔。电视屏幕上,色彩鲜艳的综艺节目兀自热闹着,欢声笑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填充着空间的背景音,却并未真正侵入此地的宁静。
爱丝娜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像一只收起羽翼的雏鸟。阿兰如同沉默的磐石,守护在她身侧。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真正聚焦在屏幕上,而是不约而同地,被厨房方向的声浪所吸引。
那里是另一个鲜活的世界。
路明非爽朗的笑声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毫无阴霾地传来,其间夹杂着苏晓樯带着娇嗔的笑骂,紧接着是路明非忙不迭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认错,然后不知他又说了什么甜腻的话语,引得苏晓樯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羞赧的轻笑。
那些声音,充满了烟火人间的琐碎与真实,是爱丝娜曾经在黄昏教条冰冷殿堂里,连想象都难以触及的温度。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失落,反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然。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彻底脱离了那个名为“黄昏教条”的牢笼,甚至,连“混血种”这个曾经如同诅咒般缠绕她的身份,也一并卸下了。她那过于浓烈、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白王血脉,早已随着旧日的阴谋与挣扎,深深沉入了日本海峡的幽暗之中。如今在她血管里流淌的,是路明非馈赠的、与她自身融合后奇迹般中和了的血液,不再沸腾着龙类的力量与疯狂,只余下属于普通人的、平静而温暖的脉搏。
没有了那些沉重的负担,她像一只终于被剪断了牵线的风筝,自由地飘荡在广阔的天空下,呼吸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空气。她很开心。
她和路明非,就像是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偶遇之后,一同奔涌着,冲破了古老的堤坝,见证了神明的陨落与新生的曙光——解放新生的白王意志,阻止古老白王的恐怖复苏,在那片樱花与危机并存的土地上,挽救了无数可能逝去的生命……那段经历,于她而言,是生命中最浓墨重彩、波澜壮阔的篇章。
但她很清楚,这样惊心动魄的冒险,在路明非那仿佛永不缺少传奇与战斗的一生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页。而于她,那个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被禁锢在教条阴影下的女孩而言,那样的波澜壮阔,一生一次,便已是极限,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有了。
可她并不觉得遗憾。
她已经很满意了。她得到了曾经最渴望的两样东西——无拘无束的自由,和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的生命。并且,在这段旅程的终点,她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曾那样真切地、纯粹地爱过一个人。
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最初的愿望,甚至,浑浑噩噩,连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谁都未曾弄清楚。相比起来,她已是何其幸运。
阿兰听着厨房里不断传来的、属于“家”的喧闹,那里面有他誓死守护的小姐曾经倾注过感情的身影。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少女,轻声唤道:“爱丝娜小姐?”
爱丝娜迅速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如同窗外晚霞般温暖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的阳光而真挚,仿佛能驱散一切幽暗。
“路明非哥哥过得这么高兴,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女的清脆,目光澄澈地回望阿兰,仿佛看穿了他沉默下的担忧,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爱丝娜现在,也过得非常、非常开心。阿兰,不用为我担心。”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那样笃定,仿佛所有的过往真的都已随风散去,只余下眼前这片刻的宁静,与内心那片历经波澜后终获平静的湖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厨房里的炒菜声和笑语依旧,客厅里的电视节目仍在吵闹,而爱丝娜就坐在这片光与声交织的温暖牢笼里,安然地,将自己缩成了一个满足的、小小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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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迪士尼乐园的夜晚,被璀璨的灯光和最后的狂欢气氛所笼罩。玩了一整天,即便是精力旺盛的苏晓樯和初次体验这种纯粹快乐的爱丝娜,脸上也难免带上了些许疲惫。路明非和阿兰这两个混血种倒是依旧精神奕奕,负责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偶和纪念品。
四人找了一家与热门IP联名的主题餐厅落脚。餐厅内部被精心设计成童话城堡的一角,周围摆放着熟悉的迪士尼人物雕像,墙上挂着动画场景的复刻画,连餐具都印着可爱的角色图案,仿佛一个被剥离出来的、悬浮在现实之上的梦幻气泡。
路明非熟练地点好了餐,趁食物还没上桌,他拿出手机快速结了账,然后凑到苏晓樯耳边低声说:“我和阿兰出去聊聊,你们先休息会儿。”
苏晓樯点了点头,目光在路明非和安静坐着的爱丝娜之间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于是,座位上只剩下苏晓樯和爱丝娜。周围的喧嚣似乎被这充满童趣装饰的空间隔绝了一层,形成一小片奇异的安静区域。爱丝娜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印着的星星图案上,似乎在出神。苏晓樯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喝一口服务生刚送上的柠檬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的城堡上空,突然炸开第一朵硕大而绚烂的烟花!
“嘭——哗!”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将乐园的夜空渲染得如同梦幻的画卷。餐厅内外,顿时响起了浪潮般汹涌的、夹杂着各种语言的惊叹和欢呼声,充满了纯粹的喜悦与震撼。
在这鼎沸的人生背景音中,爱丝娜轻轻抬起头,目光似乎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望向了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传入苏晓樯的耳中。
“苏苏姐,”爱丝娜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柔软,却异常平静,“我这次过来,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的视线从烟花上收回,转向苏晓樯,眼神清澈见底,“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明非哥哥过得怎么样。”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现在看到了,他过得很好,很幸福。有苏苏姐在他身边,他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轻缓:“路明非他……对我而言,就像是哥哥一样的人物。是他带我看到了……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给了我曾经不敢企及的一切。”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平静而有力的心跳,“现在我的身体里,流着我自己的血,也流着明非哥哥的血,当初为了救我才……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大概,真的算是他的妹妹了吧。”
窗外的烟花表演进入了最高潮,更加密集、更加绚烂的光团在空中爆开,如同诸神狂欢时洒下的碎金,伴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人群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声。
就在这声浪的顶峰,爱丝娜的嘴唇轻轻张合,说了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几乎被完全淹没在盛大的喧嚣里,苏晓樯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清了,但那几个字的形状和其中蕴含的、决绝的意味,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入了她的感知。
爱丝娜说:
“他的血流经过我的心。”
“我知道我自己爱过他。”
“已经够了。”
然后,在那漫天华彩即将落幕、最后一丝光亮湮灭的瞬间,爱丝娜转过头,对着苏晓樯,露出了一个无比纯粹、甚至带着点少女俏皮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亮:“爱丝娜祝嫂嫂和明非哥哥,百年好合哦!”
烟花落幕,窗外短暂的黑暗降临,人群的欢呼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悠扬的乐园终场音乐缓缓响起。
苏晓樯怔怔地看着对面已经重新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米老鼠玩偶、变回那个文静乖巧模样的爱丝娜,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几乎被烟花声吞没的话。
爱……过吗?
可是,爱这种东西,一旦真的在心里生根发芽,爱上了之后,真的能那么轻易地成为“过去”吗?
苏晓樯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真爱,或许就像人生路上的一道坎。如果它让你感到为难,让你痛苦,你或许可以选择绕开,假装它不存在,但那道坎其实永远都在那里,你并没有真正“过去”。真正的“过去”,或许不是跨过或填平它,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带着这道坎留下的印记,顺着它指引过的方向,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这道坎本身,也成为了你生命风景的一部分,不再构成阻碍,而是化作了前行的路基。
爱丝娜选择了将那份感情,凝固成过去式,封存在盛大的烟火之下。她迈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姿态。
苏晓樯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通透坚韧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隐晦的戒备和比较,显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多余。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杯,朝着爱丝娜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同样真诚的、带着些许复杂敬意的微笑。
餐厅里,梦幻的灯光依旧温柔,将两个女孩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的光晕里。窗外的夜空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绚烂至极的盛宴,只是一场集体做过的、关于梦想与告别的,短暂而美丽的梦。
第416章 但为君故(叶澜篇 一 高空之鸟)
帝都,叶家。
这个名字在华国混血种的世界里,代表着古老、权势与深不可测的力量。明面上,叶氏集团是商界触角遍及全球的庞然大物;暗地里,它是传承悠久、血统纯正的混血种豪门。而叶澜,则是叶家这一代最耀眼,也最孤独的星辰。
叶澜的S级血统,是由前任叶家家主亲自发现的。那本该是她命运辉煌的起点,然而不久之后,那位发现她的家主便离奇身亡。家族会议后,成员们推选了叶澜的爷爷,叶天成,继任了家主之位。
那一年,叶澜十二岁。她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记得爷爷和前任家主一同离开后,最终只有爷爷一个人回来的身影。年幼的她并未深想,只是将那份模糊的不安压在了心底。
自那以后,叶天成将所有的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天赋绝伦的孙女身上。而叶澜,也从未让他失望。
她是完美的。无论是文化课业还是混血种的各项训练,她都以碾压的姿态超越所有同龄人。她从小修习剑术,身形灵动如燕,剑意凛然如冰。当爷爷叶天成将一套以真正龙骨为核心锻造的飞剑赠予她时,结合她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言灵·剑御,叶澜的名字,在她还未真正成年时,便已响彻了帝都的混血种圈子。
太弱了……
这是叶澜面对绝大多数同龄人时,内心唯一的评价。
帝都的混血种预科班,她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便修完了全部课程,以无可争议的最优成绩毕业。当她离开那座象征着精英与未来的校园时,身后是无数或敬畏、或嫉妒、或疏离的目光。
她毫不在意。同伴?友谊?那些都是不需要的、无用的累赘,毫无意义。
只是,在她冷硬的心壳之下,偶尔也会不受控制地划过几道被记忆撕裂的碎片:
中学时,那个鼓起勇气、脸上带着腼腆笑容,想邀请她一起放学回家的女孩。她当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份陌生的善意,愣在了原地。然后,她看着其他同学将那个女孩拉走,隐约的话语飘来:“别自讨没趣了,叶澜是天才啊,怎么会跟我们玩?”……
预科班切磋课上,她操控飞剑,轻而易举地挑飞了对手的武器,面无表情地收回飞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转身离开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看她那样子,根本不在乎别人丢不丢脸!”“人家是家主的孙女,S级的天才,什么都有,怎么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她肯定觉得我们都不配和她站在一起吧!”……
这些声音,如同细密的冰刺,并未能穿透她冰冷的铠甲,却让那层铠甲,在无人可见的内里,凝结得更加厚重、更加寒冷。
叶澜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走出了预科班华丽而空旷的校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她告诉自己,她不需要这些。
其实,她并非天生冷漠。她的S级血脉赋予了她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天赋,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普通人的情感世界隔离开来。她不是没有丰富的情感,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如何应对那些复杂的人际往来。她害怕露出破绽,害怕被看到冰冷外壳下那个或许也会无措、也会渴望认同的普通少女。
于是,她发现,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用绝对的冷淡和优秀将自己包裹起来,需要她去处理、去应对的麻烦事,果然少了很多。
这样……似乎舒服多了。
她一步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属于叶家的黑色轿车,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她操控的那些龙骨飞剑,锋利,孤直,仿佛不需要任何依托,也能刺破苍穹。
只是,在那无人得见的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般,毫无波澜,坚不可摧?
或许,连叶澜自己,也早已习惯了不去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
叶澜没有选择远渡重洋前往卡塞尔学院。对她而言,去哪里并无区别——无论是秘党的卡塞尔,还是华国本土设立的、专收混血种子弟的顶级贵族学府“北辰阁”,周遭的环境都同样令人感到……贫瘠。如同生活在尽是鱼虾的浅滩,抬头却望不见能与之共游深海的同类。
凭借着她绝对碾压的实力与叶家带来的无形威势,叶澜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北辰阁学生会的会长。这头衔于她,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处理的、略显麻烦的职务,她依旧对大多数人与事保持着惯有的、近乎漠然的态度。
这一天,她刚结束晨间的剑术修炼,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凛冽剑气,步入学生会办公室时,却发现几名成员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叹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