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70节
食堂这边,路明非正和夏弥对着餐盘里“历史悠久”的合成蛋白块和营养膏发愁。
路明非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那块灰白色的物体,苦恼地嘟囔:“本来还打算今天再找机会约一下克里斯廷娜,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的……结果上次彻底搞砸了,约饭失败……”
夏弥有气无力地用筷子戳着模拟出肉香味却毫无口感的蛋白块,一脸生无可恋:“就这食堂的饭菜水准,师兄你就算请一百顿,也不会有女孩子心动的啦!”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况且,以娜娜学姐那样的性子,一看就不是会跟你好好坐下来谈心吃饭的类型好不好!”
路明非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特殊饭票,在夏弥眼前晃了晃:“可是我这里有这个啊……能换大餐的……”
夏弥的目光瞬间被那两张代表着“真肉”和“美味”的磁卡牢牢吸住了!两眼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师兄!师兄师兄!!”她瞬间切换模式,声音甜腻得能齁死人,整个人几乎要扑到路明非胳膊上,“你如果请可爱又贴心、还能帮你分析情报的师妹我吃饭的话!就不必舍近求远了呀~”
她眨巴着大眼睛,摆出最无辜最可爱的表情,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师妹我,可是~什、么、都、做、的、哦~”
路明非看着夏弥这副搞怪的样子,哭笑不得,习惯性地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轻轻的爆栗:“我说啊!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呜…好痛…”夏弥捂着头假装哭唧唧。
就在这时——
“啪!”
一只肤色白皙、手指纤长姣好的手掌,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猛地拍在了他们的餐桌上!力道之大,让餐盘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路明非还未抬头,一缕熟悉的、灿烂的金色长发便垂落到了他的眼前,伴随着一个他昨天才听过、此刻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决绝意味的熟悉声音:
“路学弟……”
路明非和夏弥同时愕然抬头。
只见克里斯廷娜站在他们的餐桌旁,身上不再是训练服,而是那身让她显得柔和却又不失挺拔的便服。
她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一路找过来的,脸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但那双碧蓝的眼睛却不再冰冷,而是燃烧着一种复杂无比的、破釜沉舟般的火焰。她紧紧盯着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天,回心转意了。”
路明非拿着饭票的手还僵在半空,夏弥捂着额头的动作也定格了,两人都彻底愣住,一时间没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第356章 破茧之丝(五)
克里斯廷娜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回心转意”,让路明非和夏弥两人当场石化。路明非只觉得手里一空,那两张一直在他指尖晃悠的特殊饭票,已经被克里斯廷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
她捏着饭票,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仿佛在强行压制某种极度不耐甚至厌恶的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温柔”却僵硬无比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软,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怎么了?路学弟。难道……昨天你说的请我吃饭,是在消遣我吗?”
这故作温柔的语调,配上她那双碧蓝眼眸深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火焰,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路明非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哪里是温柔?分明是皮笑肉不笑,他几乎能预感到下一秒那捏着饭票的拳头就会砸到自己脸上!
他瞬间敛起了所有轻松的表情,头皮微微发麻,连忙道:“怎么会?当然不是!我……我求之不得。”他看了一眼餐盘里纹丝未动的蛋白块,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仿佛被遗弃的小狗般可怜巴巴的夏弥,硬着头皮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出发?”
克里斯廷娜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背影决绝得像奔赴战场。
路明非给了夏弥一个“自求多福”的无奈眼神,连忙跟上。
只留下夏弥一个人对着冰冷的营养餐,悲愤地拿起筷子,恶狠狠地戳着那块可怜的合成蛋白块,仿佛把它当成了某个抢走她大餐的金发妞,内心疯狂咆哮:
岂可修!到嘴的大餐飞了!还是被死对头抢走的!师兄你这个见色忘友的笨蛋!最好被她吃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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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供应餐厅的独立包间内,环境明显比公共食堂优雅安静许多。桌上摆放着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以及一小盘由水培农场产出的、颜色鲜亮的新鲜果蔬拼盘。在这片金属与合成物的世界里,这已然是堪称奢华的大餐。
然而,用餐的气氛却远不如食物本身那么“美味”。
克里斯廷娜正襟危坐,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模仿她印象中“优雅淑女”的用餐仪态。但她显然对此极不习惯,尤其是对付那块完整的牛排时,动作显得异常僵硬和笨拙。刀叉在她手里仿佛成了难以驯服的兵器,切割的动作要么用力过猛发出刺耳声响,要么轻飘飘地无法切断肉纤维,额角甚至因为着急而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跟牛排较劲、明明很不自在却偏要强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他放下刀叉,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建议道:“那个……克里斯廷娜小姐,其实……你不必这么矜持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这话仿佛戳中了克里斯廷娜的某个痛点,她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和不服输,哼了一声:“这个世界没有我克里斯廷娜办不成的事!包括用餐礼仪!”
她似乎跟这块牛排杠上了,更加专注地、近乎咬牙切齿地折腾起来。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她总算成功地、以相对优雅的姿态切下了一小块牛肉,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路明非看得一阵无语,只好默默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餐桌上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路明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该切入正题了,但直接问显然不行。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试探着开口:
“听说……你是我爸爸的养女?”他顿了顿,观察着克里斯廷娜的反应,“嗯……不知道,你对我爸爸……是怎么看的?”
提到路麟城,克里斯廷娜原本有些紧绷和别扭的神情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刻意伪装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爱。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充满感情地夸赞起来,语气热烈而真诚:“父亲大人……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给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家,给了我们父爱,给了我们完整的童年!他不仅仅是我们的父亲,更是最优秀的混血种战士和最顶尖的研究员!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这番毫无保留的、近乎信仰般的赞美,让路明非感到十分诧异。他没想到父亲在这些孩子心中的形象竟然如此高大光辉,这与他在密室中看到的那副贪婪冷酷的嘴脸形成了剧烈反差,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顺着话题继续深入,试图挖掘更多:“是吗……那,爸爸在你们眼里,具体是……怎样一个人呢?”
因为话题围绕着她最敬爱的“父亲大人”,克里斯廷娜的警惕心似乎降低了不少,语气也不自觉地真正柔和了下来,带着回忆的口吻:
“秘书长……父亲大人他是个非常严格,但也非常负责的人。他对我们的训练要求极高,近乎苛刻。因为他知道,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是极其艰难甚至危险的任务,实力不足,在那样的战场上只有死亡的下场。他的严格,是对我们生命的负责。”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感激:“而且,他并非只有严格。在他百忙之中,真的会抽出宝贵的时间来陪伴我们,关心我们的成长,询问我们的想法……即使现在,他身居高位,事务更加繁忙,也还是会偶尔来观察我们的训练和生活情况,对我们嘘寒问暖……”
她的叙述充满了真情实感,描绘出的完全是一个严慈相济、深受爱戴的完美父亲和领袖形象。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微微激动起来,或许是连日来的委屈和此刻的复杂心情交织,一句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一直以为……秘书长大人他没有自己的子女,所以才会把我们当作亲生的孩子一样看待……但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到尼伯龙根,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父亲的全部关注和偏爱?!甚至连那么珍贵的饭票都……”
话一出口,克里斯廷娜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立刻闭上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懊悔,迅速低下头,用力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想要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但已经晚了。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之前所有的疑惑和违和感,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出口。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和冷淡,根源在这里。
并非因为他做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夺走了她最珍视的、“父亲”的关注。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路明非心头。有了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为克里斯廷娜这份被精心构建、实则虚幻的“父爱”而感到悲哀。
第357章 破茧之丝(六)
餐桌上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克里斯廷娜意识到自己失言后,便紧紧闭上了嘴,只是低头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动作刻意放慢,仿佛那肉排需要极其精细的处理。她试图用这种专注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慌乱,不再给路明非任何窥探她真实情绪的机会。
路明非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他清楚,如果此刻自己直接说出对父亲路麟城的任何怀疑或负面评价,只会激起克里斯廷娜更强烈的防御和反感,将刚刚松动的一丝缝隙彻底焊死。
麻烦啊……他内心苦恼地呻吟。硬的不行,暗示也被挡了回来,必须换个更迂回、更不易引起她警惕的方向。
他斟酌了片刻,用尽量随意和关心的语气重新开口,将话题从路麟城本人身上移开:“既然你们都是被父亲收养的……那你们对……被收养之前待过的地方,还有没有一点点印象?”
路明非心知肚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克隆体,所谓的“童年记忆”很可能是被植入或彻底抹去的。那些少数可能有真实过去的孩子,恐怕也是路麟城特意安排进来,用于监视和平衡其他克隆体的“摄像头”。
果不其然,克里斯廷娜的回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标准答案:“我们……大多都是在很小的时候,遭遇了严重的混血种作乱事件,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和身体损伤,导致了记忆缺失。等我们开始记事的时候,秘书长……父亲大人就已经是我们的父亲,诺亚方舟就是我们的家了。”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将所有可疑的过去都推给了“混血种动乱”这个万金油理由。
路明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缓缓展开,像是单纯的好奇:“原来如此……那,你们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诺亚方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克里斯廷娜切割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父亲大人对我们很好,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不需要离开。”她的回答依旧坚定,但语气似乎不如之前那样斩钉截铁。
路明非继续试探,将话题引向训练:“你的身手很好,格斗技巧非常精湛。是爸爸从小就给你们进行严格的训练吗?”
提到这个,克里斯廷娜似乎找到了更安全、更值得骄傲的话题,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些许自信:“是的。父亲大人为我们制定了最完善的训练计划。”
“哦……”路明非拖长了语调,故作沉吟状,“只是……你不会觉得有点奇怪吗?对于一群‘收养’的孩子,进行如此……专业且高强度的战斗训练?”
克里斯廷娜立刻反驳,带着一种被质疑信仰般的不悦:“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是混血种,身处这样的组织,拥有自保能力是基本要求!父亲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
“我明白,自保很重要。”路明非表示理解,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疑点,“我只是在想……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父亲收养的十几个孩子,恰好……全都是血脉等级相当不俗的混血种。这概率,是不是有点低得过分了?”
他没有直接点明路麟城收养他们别有目的,更没有提及克隆等骇人听闻的真相。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基于客观事实的、无法被那套“动乱收养”说辞完美解释的疑点——如果只是慈善收养,为何偏偏聚集了如此多的高质量混血种幼苗?
克里斯廷娜握着刀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是傻瓜,自然听出了路明非话语深处的含义。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竟然敢如此揣测父亲大人的善意?!
然而,就在这股怒火即将爆发的前一刻,昨晚路麟城办公室里的那番“恳谈”,以及那双“充满期盼和理解”的眼睛,猛地浮现在她脑海。父亲“需要”她稳住路明非……她不能搞砸……
更重要的是,路明非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虽然轻微,却不可避免地荡开了一圈涟漪。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安东尼前些日子确实经常忧心忡忡地找到她,提到他们上报给秘书长的一些关于外界混血种界的异常动向和危机信号,但秘书长似乎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并未像他平时教导的那样高度重视并采取行动……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真的只聚焦于诺亚方舟内部,尤其是……路明非到来之后。
她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路明非一直紧紧观察着她的反应,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挣扎和动摇。他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不再迂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而恳切地直视着克里斯廷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克里斯廷娜,”他甚至用上了一个更显亲近的称呼,“我称你一声姐姐。我希望……你可以暂时摒弃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找你谈,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因为我确实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我的心很诚恳。”
他巧妙地没有直接指控路麟城,而是将立场放在了“为了路麟城好”的角度上:“如果你真的尊敬、爱戴我的父亲,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们一起阻止他可能……误入歧途。”
最后一句,他注入了全部的情感,试图唤起她内心深处对那个“好父亲”形象的眷恋:“他以前对你很好,是个好父亲,难道……你不希望他变回那个你心目中完美的、值得尊敬的父亲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克里斯廷娜的心防上。
路明非真诚的眼神,恳切的语气,尤其是最后那句“变回好父亲”,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眼前路明非年轻而带着担忧的脸庞,仿佛与记忆中许多年前、那个还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夸奖她训练刻苦、眼神里有着真切关怀的、年轻些的路麟城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
那温暖的幻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如同泡沫般砰然碎裂,被如今秘书长深沉难测、充满算计的目光所取代。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