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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253节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不见了,停着一辆与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线条流畅优雅如黑豹的迈巴赫。它静默地停在那里,漆黑的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像一道沉默的谕令。

  邻居们偶尔嚼舌根,说老楚这是走了什么大运,攀上高枝了,给大老板开专车去了。

  唯有楚天骄自己知道,那辆风骚的迈巴赫载着他驶向的,并非纸醉金迷,而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长途,频繁的长途,目的地不明,归期不定。车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城市、荒野、昼夜交替,唯有车内后视镜里那永恒不变的黑箱子。他辗转各地,把滨海附近的混血种清扫,维持着滨海的平和,同时保护着黑箱子,以及暗中保护路明非。

  家,那个曾经充满西红柿鸡蛋面甜香和欢声笑语的小小出租屋,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温暖的符号,一个他只能在深夜的国道上,透过冰冷车窗望着月亮时,才能短暂触摸的梦。

  这种变化,敏感如苏小妍,又怎会察觉不到?

  担忧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最初的询问变成埋怨,埋怨发酵成委屈,委屈最终熬成了无法化解的猜疑和尖锐的焦虑。

  她试图沟通,得到的永远是楚天骄哈哈笑着的、愈发敷衍的“跑长途”、“赚大钱”、“给老婆孩子好日子”的套话。

  直到那个晚上。

  雨水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离别奏响序曲。

  争吵毫无征兆地爆发,又或者说,是楚天骄刻意引导下的必然结果。

  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烟味回家,语气比平时更加浮躁和不耐。苏小妍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声音从最初的压抑质问,逐渐升高,变得尖锐而痛苦。

  “……楚天骄!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那些长途到底是去哪?为什么电话总是打不通?”

  “工作啊!不是跟你说了吗?开专车!老板生意做得大,到处跑!跟你说了你懂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越来越不像你了!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我怎么不要了?我拼死拼活赚钱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能不能别整天胡思乱想?”

  “是我胡思乱想吗?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看着子航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

  争吵的声音穿透并不隔音的墙壁,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隔壁房间里那个沉默少年的耳中。

  初中生的楚子航,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作业本。铅笔在他手中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窗外的雨声、父母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他没有出去,没有劝阻。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石像,将所有翻涌的、困惑的、痛苦的情绪死死地锁在紧绷的身体里。每一个字眼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但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从这场可怕的风暴中隔绝开来。

  他听到父亲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刻意为之的粗暴语气,低吼出了一句:“……够了!苏小妍!这日子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那就……”

  后面的话模糊了,被母亲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淹没。

  楚子航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苍白而隐忍的侧脸,以及眼角那一点点迅速被逼退的、绝不示人的湿意。

  雷声轰隆滚过。

  掩盖了某些东西破碎的声响。

第325章 冰原往事(九)

  滨海市市中心,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肯德基餐厅。

  靠窗的卡座上,一对组合显得有些突兀。一位是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西装、气质宛如老牌贵族的老绅士。另一位则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金发碧眼、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女孩。

  昂热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手里拿着一张色彩鲜艳的菜单,不动声色地递到身边的零面前,身体微微侧倾,巧妙地用菜单和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餐厅大部分区域的视线,低声温和地说:

  “稍微遮掩一下,别露馅了。”

  他们的目标,就在不远处一群喧闹的中学生之间。

  今晚是班里的小富婆苏晓樯请客,几乎半个班的人都来了。肯德基里充斥着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很多男生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但有一个身影却异常活跃。

  那就是路明非。

  他显然属于生活拮据的那一类,对于这种免费蹭大餐的机会绝不会错过。他手里抓着一个香辣鸡腿堡,吃得嘴角沾着酱汁,正围着被众星捧月的苏晓樯,嘴里叭叭地说个不停,脸上堆着略显讨好却又无比生动的笑容,逗得苏晓樯和其他几个女生哈哈大笑。他虽然才上初中,但那张逐渐长开的脸上,眉宇间竟已依稀能看出几分……零号曾经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笑起来时那种看似没心没肺、却又藏着点什么的样子。

  零接过昂热递来的菜单,碧蓝色的眼眸却没有看向菜单分毫,而是穿透人群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在路明非身上。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深处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昂热没有打扰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零专注的侧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时光仿佛格外优待这个女孩。她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身体生长的速度缓慢到令人难以置信,依旧维持着少女的模样。这种近乎停滞的时间流速,绝非正常人类所能拥有,更像传说中……血脉极其纯净的长生种。

  他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像一个真正带着孙女出来吃东西的普通老人,尽管他西装革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很快,那边的聚餐进入了尾声。苏晓樯豪气地结账,同学们吵吵嚷嚷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明非如同最忠心的小弟,鞍前马后,嘴里还在不停地夸赞着“小天女就是大气”之类的话,苏晓樯显然十分受用,下巴扬得高高的。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了肯德基的大门,喧闹声也随之远去。

  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路明非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才缓缓地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昂热点给她的“儿童套餐”——小小的汉堡、金黄的薯条、玉米杯,还有一个附赠的廉价塑料玩具。

  她拿起一根微凉的薯条,安静地、小口地吃了起来。

  昂热看着她这副样子,此刻倒真生出几分带孙女儿的感觉来,他啜饮了一口咖啡,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说:“刚才看你一直没怎么动,还以为你不爱吃这些……嗯,‘垃圾食品’。”

  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了昂热一下,然后又垂下眼帘,看着餐盘里那个笑容可掬的卡通形象汉堡,用她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声音,轻轻地说:

  “他喜欢吃。”

  “……我也就,喜欢。”

  话语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昂热心中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望着眼前这个因为另一个人的喜好而勉强自己接受某种食物的女孩,一时无言。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窗内,肯德基温暖的灯光下,金发的少女沉默地吃着已然冷掉的薯条,仿佛在咀嚼一段无人知晓的、漫长而执着的守望。

  ——————————————

  风雪如同亿万把冰冷的刻刀,永无止境地刮过这片被遗忘的白色荒原。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与远处的地平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天地。极寒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吞噬着一切热量与生命迹象。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生命禁区中,一个身影正逆着狂风,缓慢而坚定地跋涉着。

  他穿着一身早已被冰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黑色风衣,银色的发丝沾满了冰凌,与胡茬凝结在一起。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又顽强地拔出。

  正是失踪已久的昂热。

  他那双在风雪中熠熠生辉的黄金瞳,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愈发炽亮,如同两颗熔化的太阳,穿透迷蒙的雪幕,凝视着这片土地最深处的秘密。

  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他低沉而带着无尽感慨的自语,声音却被狂风瞬间撕碎,只有只言片语残留:

  “……西伯利亚的冰原……呵,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啊……”

  他停下脚步,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与厚厚的冰层,看到了那个曾经改变他一生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港口。

  “……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到最后……我还是要回到这里……”

  他缓缓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抹去眉眼上的冰霜,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明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真是,造化弄人……”

  黄金瞳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那里面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复仇之火,更添了几分探寻终极真相的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再次迈开脚步,向着冰原更深处,那片连卫星都无法清晰捕捉的、被称为“禁忌之地”的区域,坚定不移地走去。

  ……

  三峡,滨江宾馆

  与西伯利亚的死寂严寒截然不同,三峡的夜晚带着江水的湿润和夏日的闷热。宾馆房间里,空调呼呼地送着冷气,与游戏音效和零食袋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K.O.!”

  屏幕上映出巨大的胜利字样。路明非放下游戏手柄,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

  旁边,银发银瞳、容貌惊艳绝伦却抱着一包薯片啃得正香的白灵眨了眨大眼睛,发出轻轻的欢呼,虽然她其实根本没太搞懂游戏规则,只是看着路明非赢就很开心。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另一侧沙发上那个毫无形象、歪着脑袋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夏弥,一阵无语。

  他伸手推了推她:“喂喂,醒醒!夏弥同志,你的人生难道离开吃喝玩乐就没法过了吗?”

  “唔……鸡腿……别抢……”夏弥迷迷糊糊地呓语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醒了下神,看到路明非无奈的脸,立刻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点傻气的笑容:“咋么可能!”

  她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猛地坐直身体,一拍胸脯:“还有不能离开师兄!”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未经思考的直白和依赖,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瞟向别处。

  路明非倒是没想太多,只是撇撇嘴吐槽道:“呵,我在你心里已经和吃喝玩乐沦为一个地位了吗?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夏弥同学。”

  夏弥看着路明非这副完全不开窍、甚至还煞有介事吐槽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忍不住暗暗磨了磨牙,把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骂了八百遍。

  路明非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很快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他关掉了游戏和电视,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他看着夏弥和白灵,认真地说:“说正事。接下来,我打算去一个地方——西伯利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里……可能会非常危险。甚至比我们之前经历的任何事情都要危险。我的建议是……我独自去。”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灵那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罕见的不满情绪,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路明非,你帮了我很多。”

  她的声音空灵却坚定,“我,也想帮助路明非!”

  旁边的夏弥也立刻跳了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本姑娘很厉害”的样子:“就是!路师兄你少瞧不起人了!本姑娘最不爱欠人情了!而且听起来就很好玩……啊不是,很重要的样子!”

  她凑近路明非,眼睛亮晶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啦!别想甩开我们!”

  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路明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一抹真切的笑意终于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其实知道夏弥的身份,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他只是选择不说破,配合着她的“表演”。此刻,看到她们虽然目的各异,却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他这边,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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