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87节
红井深处,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龙类残留的冰冷气息。
风间琉璃——或者说源稚女,此刻褪去了作为极恶之鬼的狂气与妖异,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藏的疲惫。
他背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一步一步,艰难地踏过破碎的金属通道和冷却的钢铁沼泽。
他背上的人,是源稚生。
曾经骄傲的“皇”,天照命的继承者,此刻浑身浴血,胸腹间一道恐怖的伤口虽然被草草处理过,但依旧触目惊心,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
他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紧抿的嘴唇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倔强。
源稚女背着哥哥,走得异常沉重。
源稚生的重量,以及那二十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比红井更深更冷的仇恨与误解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向上走着。
终于,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扭曲的闸门,踏出了红井那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入口。
外面,天光微熹。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瞬间冲淡了井底的血腥与腐朽。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散,将深蓝色的夜幕染上温暖的金边。
阳光,轻柔地洒在了源稚生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源稚女沾着血污和灰尘的侧脸。
似乎是被这久违的光明刺激,源稚生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背着自己的人那熟悉的、带着风霜的脖颈线条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稚……女……”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源稚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源稚生伏在弟弟的背上,感受着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传来的温度,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滴在源稚女的衣领上。
“……对……对不起……”源稚生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么多年……”
源稚女沉默地听着,继续迈步向前。清晨的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异常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哦。其实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本来挺生气的,气得想把你再砍上十刀八刀都不解恨。”
源稚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不过……”源稚女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刚才在下面,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绘梨衣那丫头。想到她被你保护得那么好,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虽然傻乎乎的。我就想啊,你对妹妹都能这么好,大概……大概心里一直是有那么一点点地方,装着对我的愧疚,想在她身上弥补我吧?”
他微微侧过头,阳光勾勒出他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干净的侧脸轮廓,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杂着苦涩、嘲讽、却又有一丝淡淡暖意的笑容:
“真是……没想到啊。我们兄弟俩,第一次真正见面,坦诚相见,会是……这么狼狈的样子。”
源稚生听着弟弟的话,感受着他语气里那不再掩饰的复杂情感,泪水更加汹涌。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源稚女的脖子,将脸埋在他沾着血和汗的后颈,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无声地哭泣着。
源稚女感受到颈间的湿热,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推开哥哥,只是继续背着他,迎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朝着有光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互相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那充满未知、却也饱含希望的新生里去。
……
黑石府邸临海的悬崖上,海风猎猎。
绘梨衣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大包薯片,旁边站着穿着职业套裙、却毫无形象地抱着一大桶薯片狂啃的苏恩曦。
“唔!好吃!”绘梨衣眼睛亮晶晶的,在修复了血脉之后,她终于能够说话了。
她献宝似的将一片薯片递给苏恩曦,又塞了一片到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海风吹拂着她酒红色的长发,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远离了红井的硝烟和阴谋,此刻的她,就是一个纯粹享受着阳光、海风和零食的快乐少女。
苏恩曦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薯片管够!我说绘梨衣啊,你这小肚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并非因为绘梨衣,而是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了远方的海平面!
只见海天交接之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团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那光芒瞬间撕裂了清晨的海雾,如同旭日初升,却又带着冰冷的神性威严!光芒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冲天而起,悬浮于高空!
冰晶长裙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银发如瀑流淌着月华,完美无瑕的容颜俯瞰着苍茫大海。正是刚刚抹除了尼伯龙根、带着星河归来的——白王!
“卧……槽……”
苏恩曦嘴里的薯片渣都忘了咽下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薯片桶差点掉在地上。
饶是她见多识广,情报通天,亲眼目睹如此姿态的美女降临现实,也彻底懵了。
几乎就在白王现身的同时,那团白光爆发的海面附近,几个脑袋猛地冒了出来!
“噗——!咳咳咳!”凯撒第一个钻出水面,甩动着他耀眼的金发,水珠在阳光下四溅,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见鬼!咸死了!”
紧接着是楚子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眼神依旧锐利警惕,第一时间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悬崖上呆滞的苏恩曦和绘梨衣身上。
酒德麻衣如同美人鱼般优雅地浮出水面,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目光快速锁定白王,脸色凝重。
然后是零,她扶着明显脱力、几乎全靠她支撑的路明非浮出水面。路明非像条死狗一样吐着海水,眼神还有些茫然。
最后,稍远一点的地方,阿兰抱着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的爱丝娜也浮了上来,他警惕地看着白王,又复杂地看了一眼路明非等人。
“呼……呼……这……这是哪?”路明非甩着头发上的水,声音有气无力。
悬崖上,绘梨衣的目光原本也被那悬浮空中的、美丽又威严的白王吸引,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本能的敬畏。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猛地捕捉到了海水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却依旧让她心安的轮廓。
“明非君!!!”
一声清脆、充满惊喜和无限依赖的呼唤瞬间划破了海面的宁静!绘梨衣眼中所有的其他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浮在水中的路明非!
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手中的薯片袋脱手飞出,薯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悬崖。在苏恩曦“喂!等等!危险!”的惊呼声中,绘梨衣像一只扑向花朵的蝴蝶,又像一颗投向大海怀抱的流星,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
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绽放,酒红色的长发飞扬。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路明非面前炸开!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也浇了旁边楚子航、凯撒等人满头满脸。
“咳咳咳!绘梨衣!你……!”路明非被浇得透心凉,刚想抱怨,就看到绘梨衣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小脸上却绽放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不管不顾地扑向路明非,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明非君!明非君!你回来啦!绘梨衣好担心你!”女孩带着哭腔又满是喜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被撞得差点沉下去,手忙脚乱地抱住她,感受着她冰冷湿透的身体和滚烫的喜悦,一时间又是无奈又是心头发暖,那些疲惫、后怕似乎都被这冰冷的海水和滚烫的拥抱冲淡了。
看着路明非那副被浇成落汤鸡、又被绘梨衣死死抱住、一脸生无可恋又隐隐感动的滑稽样子,再看看楚子航默默抹掉脸上的水珠,凯撒一脸“我发型完了”的哀怨,酒德麻衣哭笑不得的表情,以及零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放松的肩膀……
“噗嗤……”凯撒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酒德麻衣爽朗的笑声。
楚子航的嘴角也罕见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就连抱着爱丝娜、一直紧绷着脸的阿兰,看着这混乱又充满生机的重逢场景,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短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缓和。
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同伴无恙的喜悦,以及绘梨衣这不顾一切跳水带来的、充满戏剧性和生活气息的冲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海面上无法抑制的、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
爽朗、欢快、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声,回荡在刚刚经历了末日危机、此刻却阳光明媚的海面上。
悬崖上,苏恩曦看着海水中抱成一团大笑的众人,看着安然无恙的路明非和绘梨衣,再看看远处悬浮的白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悬崖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这群疯子……总算……都活着回来了。”
而悬浮在高空,如同神明般俯瞰这一切的白王,冰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下方海水中那群浑身湿透、却笑得无比灿烂、互相拥抱拍打的人类。
她完美无瑕的脸上,那永恒的、俯瞰众生的平静表情,竟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她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银色睫毛眨了眨,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些人类脸上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一丝纯粹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不解,浮现在她的眼眸深处。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这些渺小、脆弱、刚刚才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生物,为什么能笑得如此……高兴?
那笑声,那拥抱,那湿漉漉却充满生机的画面,对她而言,是比任何龙文禁咒都要难以理解的……谜题。
白王悬浮于海天之间,阳光穿透她冰晶的衣裳,折射出梦幻的光晕。下方是劫后余生、相拥大笑的众人,远处是沐浴在新生曙光中的海岸线。
黑月之潮,终于退去。
留下的,是伤痕累累的世界,是兄弟间迟来的拥抱,是少女不顾一切的奔赴,是同伴间无需言说的默契笑容,以及……洒满海面的,温暖而真实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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