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65节

　　大厅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宁静。

　　众人或坐或立，目光都聚焦在通往医疗区的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上，气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连一贯慵懒的风间琉璃，此刻也站直了身体，黄金瞳微眯，凝视着门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着宽松素白病号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绘梨衣。

　　她看起来和进去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齐肩的BOB头依旧柔顺，脸色带着些许手术后的苍白，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澈明亮，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似乎还有些虚弱，步伐很轻，像只小心翼翼的小猫，一步一步地朝着大厅中央走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路明非，仿佛他是磁场的中心。

　　她的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宁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风间琉璃的黄金瞳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绘梨衣，并非用眼睛，而是用同为“皇”之血裔那玄之又玄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妙感应。

　　之前，他能在绘梨衣身上感受到一种潜藏在水面下的、如同躁动暗流般的危险气息，那是被外力强行扭曲、如同定时炸弹般不稳定的力量。

　　但此刻……那股躁动的、带着扭曲感的“杂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高山深潭般的平静、深邃与……纯粹！

　　她的血脉，不再是狂暴易怒的野兽，而是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洗尽铅华的璞玉，内蕴光华，稳固而澄澈！

　　“呵……”风间琉璃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剔透琉璃，返璞归真……看来，是真的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樱井小暮能隐约听到。

　　樱井小暮闻言，看向绘梨衣的眼神也充满了欣慰。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一步步走近，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迎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温柔：“绘梨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绘梨衣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小本子。

　　在所有人，包括路明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次般，伸出自己白皙的小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了路明非垂在身侧的大手！

　　然后，在路明非微微愣怔的目光下，她摊开他的掌心，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轻快而雀跃的节奏，如同欢快的精灵在他掌心跳跃，一笔一划地写下：

　　“感觉！特别好！”

　　写完这句，她似乎觉得还不够表达，指尖顿了顿，又飞快地、用力地补上几个字，仿佛要把这份赞叹刻进他手里：

　　“明非君！真厉害！！！”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路明非，仿佛他是创造了奇迹的神祇！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路明非感受着掌心那清晰无比、带着灼热赞美的笔画，看着绘梨衣那双盛满星光、只倒映着自己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冲上头顶！

　　握着绘梨衣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凯撒·加图索第一个没忍住，他刚刚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强行咽下酒水，随即爆发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挑眉动作，甚至还吹了一声响亮而婉转的口哨！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我就知道！”、“精彩！”、“你小子行啊！”的八卦之光，几乎要化为实质射出来。

　　楚子航抱着村雨，身体站得笔直如标枪，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表情。

　　然而，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瞳孔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进行着微小的缩放，视线在路明非通、绘梨衣以及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学术性”的探究！

　　他似乎在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八卦之魂！那副想看又强装正经的样子，师兄还是太可爱了。

　　零站在窗边，依旧保持着侧身望向外面的姿势，仿佛对大厅内的一切漠不关心。

　　然而，她那只放在窗台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几根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恰好”拿起旁边果盘里一颗葡萄，正要送入自己口中，动作却诡异地停顿在半空，那颗葡萄在指尖捏得微微变形。

　　她的目光虽然看似落在窗外，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路明非和绘梨衣交握的手。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风间琉璃则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他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带着促狭的弧度，眼神在路明非和绘梨衣之间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啧啧，路君，看来这趟‘手术’，效果非凡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暧昧不明。

　　然而，就在他得意地欣赏路明非窘迫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

　　樱井小暮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也落在那对牵着手的少年少女身上。

　　她的眼神很柔和，带着祝福和淡淡的追忆，嘴角也带着温柔的浅笑。

　　但她的目光，似乎并非完全聚焦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上，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恍惚感。

　　而当风间琉璃的目光投向她时，她似乎心有所感，也恰好微微侧头，迎上了风间琉璃的视线！

　　四目相对！

　　风间琉璃脸上那副看好戏的促狭笑容瞬间僵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心虚和一丝莫名慌乱的燥热感猛地涌上脸颊！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黄金瞳有些闪烁地望向天花板，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樱井小暮看着风间琉璃那副瞬间变得僵硬、耳根似乎也有点泛红的别扭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温柔笑意。

　　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低下头，掩饰住嘴角加深的弧度。

　　“喂喂喂！”苏恩曦叉着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她看着路明非和绘梨衣紧握的手，又看了看路明非，最后目光落在风间琉璃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和樱井小暮低头浅笑的模样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她用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锐利的光，没好气地大声吐槽：

　　“我说！手术很成功！账单也很成功！路明非！老娘花天价搞定的设备、药剂、还有本姑娘宝贵的脑细胞！是让你来谈情说爱的吗？！还有你们！”

　　她手指一划拉，扫过看戏的凯撒、强装镇定的楚子航、看似不在意却捏着葡萄不放的零、以及那个别扭得不敢看人的风间琉璃，“看什么看！很闲吗？该干嘛干嘛去！王将还没死呢！路明非！你小子给我过来！手术费！精神损失费……”

　　她气势汹汹地朝着路明非走去，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路明非看着步步紧逼的苏恩曦，又感受着掌心绘梨衣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因为苏恩曦的靠近而抓得更紧的小手，再看看周围那一圈表情各异、但都写着“你自求多福”的目光。

　　路明非：“……”

　　他感觉，刚从手术室出来，似乎就要面临另一场更可怕的“财务手术”了。

第201章 埋葬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早已荒废的鹿取小镇。

　　破败的木屋爬满了藤蔓，石板路上杂草丛生，昔日的喧嚣早已被死寂取代，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更添凄凉。

　　源稚生没有穿象征少主身份的昂贵西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独自站在镇口那棵巨大的、同样显出老态的山毛榉下，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柔和七星”，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橘政宗的车队无声地滑入这片废墟，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推开车门，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又看了看树下那个挺拔却带着落寞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脸上挂起温和而略带担忧的神情，缓步走到源稚生身边。

　　“稚生，”橘政宗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怎么突然想到回这里来了？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

　　源稚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轮廓上，声音低沉：“突然想回来看看。看看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橘政宗，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流露出的、混杂着怀念与疲惫的复杂情绪，“老爹，您说……人是不是走得越远，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橘政宗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语重心长：“稚生，你现在是蛇歧八家的大家长，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有些事，不是不能想，而是……不敢想，更不能被它绊住手脚。怀旧是人之常情，但作为领袖，你的心，必须像刀一样冷，像磐石一样硬。过去……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把柄，要学会‘埋’起来。”

　　他刻意加重了“埋”字的语气，目光深邃地看着源稚生。

　　源稚生掐灭了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是啊……‘埋’起来。”

　　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向小镇深处，“走吧，老爹，陪我走走，看看我们都‘埋’下了什么。”

　　两人沉默地行走在荒草丛生的街道上。源稚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记忆的尘埃上。

　　他指着路边一栋几乎倒塌的木屋：“这里，以前是卖鲷鱼烧的老婆婆家，您第一次来镇上，给我买过，很甜。”

　　橘政宗点点头，脸上露出追忆的笑容：“是啊，那时你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

　　他们来到半山腰那座破败不堪的鹿取神社。

　　鸟居腐朽倾斜，本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神像。

　　源稚生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残破的景象：“在这里，您教我剑道的基础，告诉我力量是为了守护。那时候，我觉得您就是正义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