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25节
她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味蕾,也强行驱散着睡意。
目光扫过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备注却是一个简单句号“.”的联系人。
聊天记录零零碎碎。
「6.19
下午
。:多谢你当我的挡箭牌喽,前男友~」
「6.20
凌晨
.:要跨海做学术研究,可能不常联系,有事call me!」
学术研究?恐怕又是什么季度危险的任务。
再往后,看到了路明非在东京旅游景点的照片,看起来真像是这么回事。
但这几天,苏晓樯发的消息,路明非一个都没回了。
苏晓樯盯着手机壁纸上,那个咧嘴笑的表情,白天在冷饮店对闺蜜抱怨时的那点娇蛮怨气早已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担忧,像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她知道路明非不是普通人,他所谓的轻松的背后,是她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黑暗世界。那种无力感,比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让她心焦。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动态的动态闪过,一张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深夜街头的照片。
配文是:[“挂念我的同学们还好吗?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当然还活着哦~”]
下面零星几个共同好友(赵孟华、徐淼淼)的评论:“又去哪浪了?”、“活着就好,回来打球!”
苏晓樯的手指悬在点赞的按钮上,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这个时候,名称为“.”的好友一连弹出好几条消息。
而苏晓樯只是久久地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仿佛想从那片混沌的光影里,看出他此刻的处境,是安全?是危险?还是……像他总表现的那样,没心没肺地混着?
至于消息……只是为了缓解她的担心罢了,肯定又是什么理由。
“路明非……”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白天那个在冷饮店骄纵明媚、在街头干练强势的苏晓樯不见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为远方那个混蛋揪心不已的普通女孩。
她关掉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也关掉了自己那一瞬间的软弱。
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静、坚硬,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她不能垮,苏氏不能垮,她还要等那个混蛋回来,狠狠宰他一顿,然后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条款。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如同她此刻武装起来的心跳。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刺耳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苏晓樯眉头一拧,迅速接起,声音瞬间恢复了总裁的冷静与威严:“说。”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略显紧张的声音:“苏总,刚收到消息,我们一直争取的‘海港城三期’项目,万家集团那边……突然提高了报价,而且他们负责人刚刚放出风声,似乎……拿到了我们之前那份核心成本评估报告的副本……”
苏晓樯的眼神骤然冰冷,如同淬火的寒刃。所有的儿女情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商海的硝烟味,浓烈得盖过了咖啡的苦涩。
“知道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通知风控部和法务部负责人,立刻到我办公室。还有,查!我要知道那份报告是怎么流出去的!十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经手人的名单和近三天的通讯记录!”
她放下电话,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远方那个人的安危依旧揪心,但眼前,是属于她苏晓樯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滨海繁华不息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璀璨的光海之下,埋葬着多少野心与算计?而她,必须在这片光海里,为苏氏,也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玻璃窗上,映出她年轻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眼神锐利如鹰,疲惫被一种更强大的斗志取代。她对着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也仿佛对着远在东京、不知身处何境的路明非,无声地宣告:
“混蛋,你最好给我完完整整地滚回来。我难得为一个人下这么多次决心,还没功成名就呢!”
夜还很长。
滨海的灯火,与东京的雨幕,在无声的时空两端,各自映照着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坚守。
第150章 戏
东京,深夜,某间藏在巷弄深处的传统居酒屋。
暖黄的灯光透过纸灯笼晕染开来,木质吧台被摩挲得油亮,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醇冽,以及下班族们放松的谈笑声。
略显拥挤的卡座里,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源稚生换下了执行局的黑色制服,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和服便装,少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与……局促。
他亲自为在座的几人斟满清酒——路明非、零、楚子航、恺撒。
零依旧是那副瓷娃娃般的平静,小口啜饮着热茶;楚子航坐姿笔挺,眼神沉静;恺撒则姿态放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小店,嘴角噙着一贯的优雅笑意。
路明非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活络了些,正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烤鸡皮串,倒没有初见面时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俨然换了一个人的样子。
“诸位,”源稚生端起自己面前的小瓷杯,声音低沉而诚恳,“这次极渊任务,是本家的严重失误,导致诸位身陷绝境,九死一生。我,源稚生,作为执行局局长,难辞其咎。这杯酒,代表本家,也代表我个人,向诸位致以最深的歉意。我也发誓,会揪出做鬼的小人给大家赔罪!大家对我抱有如此信任,稚生,愧疚难当!”
他深深鞠躬,然后仰头,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士般的郑重。
场面安静了一瞬。居酒屋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恺撒率先端起酒杯,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玩味:“源君言重了。探索未知,本就伴随着风险。能活着回来吃上这顿烤串,已经是意外之喜。不过,我恐怕很难信任蛇歧八家了,下次有任务恕难从命。不过……”
凯撒来了个大喘气。
“如果是你的单人邀请,我倒可以试试。”
他优雅地抿了一口,算是接受了这份歉意。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举杯,同样一饮而尽,动作简洁有力。
零捧着茶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哎呀老大!说这些干嘛!”路明非赶紧咽下嘴里的鸡肉,也端起酒杯,“你看我们这不都囫囵个儿回来了嘛!还蹭了顿好的!下次再有这种‘意外惊喜’,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遗嘱先立了,哈哈!”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冲淡这严肃的气氛,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有他自己,零,还有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才真正明白那深渊之下的恐怖与……某些心照不宣的交易。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家伙……”
他摇摇头,重新为众人斟酒,“总之,这份情,我代蛇岐八家记下了。今晚不谈公务,只叙情谊,诸位请务必尽兴。”
气氛终于活络起来。烤肉一盘盘端上,香气四溢。
路明非这点上倒没有多矜持,人是铁饭是钢,使用言灵也很消耗体力的。
他火力全开,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给零递她喜欢的烤年糕。
恺撒和源稚生聊起了日本的清酒文化,楚子航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就某个历史典故提出精准的问题。零小口吃着食物,像一只安静进食的猫。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时,居酒屋小小的舞台区域,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喧闹的客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张望。
一个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上舞台。他,或者说她?
穿着一身素雅却剪裁极佳的淡紫色和服,脸上覆着精致的艺伎妆容,白粉敷面,朱唇一点,眼线上挑,勾勒出无限风情。身段柔软,姿态优雅,每一步都带着韵律感,仿佛踏着无形的鼓点。
正是风间琉璃。
他并未言语,只是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音乐声起,是悠扬的三味线。风间琉璃随着乐声起舞,动作舒缓而精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指尖的颤动,都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演绎的是经典剧目《藤娘》的片段,讲述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缠绵的思念与哀愁。哀婉的唱腔从他喉间流淌而出,空灵清澈,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客人的心神。
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恺撒眼中露出欣赏,低声对源稚生道:“这位……技艺非凡。”
源稚生也微微颔首,目光专注,似乎也被这精湛的表演吸引。楚子航虽不解词意,但那哀婉的曲调和舞者传达的情感,也让他沉静的眼眸微微闪动。
只有路明非,在风间琉璃上台的瞬间,眼神就锐利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被他用低头吃串的动作掩盖过去。
零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端起茶杯时,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路明非知道这是谁。他也知道这绝非偶遇。
毕竟是他通知了风间琉璃今晚会出来聚餐,但没想到,风间琉璃选择以这种方式出现。
那哀婉缠绵的唱词,在路明非听来,或许也藏着只有他们几人才能听懂的、关于宿命与挣扎的隐喻。
风间琉璃的舞姿极尽哀艳缠绵,目光流转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路明非他们这一桌。那被浓妆掩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只有路明非和零才能捕捉到的、冰冷的锐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哀艳绝伦的表演牢牢抓住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
一个穿着朴素服务员和服、盘着头发、低眉顺目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盘新烤好的银杏果,从后台方向走来,准备为各桌添置。
她的动作标准而安静,如同居酒屋里无数个不起眼的服务生一样。
当她经过路明非他们所在的卡座时,零的目光,第一次没有停留在食物或表演上。她那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无机质玻璃般的眼眸,直勾勾地落在了服务员推车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藤编篮子里。
篮子里放着几个色彩鲜艳、造型可爱的毛绒玩偶,显然是店家用来吸引带小孩的顾客或者作为赠品的小玩意儿。
其中一只雪白的垂耳兔玩偶,毛茸茸的,红宝石般的眼睛,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零的目光就锁定了那只兔子。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在平时绝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带着点孩童般好奇的小动作,显得异常突兀。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兔子玩偶软乎乎的耳朵。
伪装成服务员的樱井小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表情,仿佛只是被顾客的举动稍稍打扰。
她微微欠身,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卡座几人听到的温和声音介绍道:“小姐喜欢这个吗?这是本店的手工玩偶,很受小朋友欢迎呢。”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特色,完全融入背景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