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美警,老想着回东方干啥玩意 第366节
“几个大合同谈完之后他们说利润空间太薄了,人事直接把车间的工资单拉出来,从最上面开始裁人。”
“我就走了。”
他盯着虚空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又开口了。
“不对。”
老焊听到了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也跟着抬头了。
“我走之前还干了些别的事情,临走前我把最后一班岗干完了,那是个压力舱门的焊缝,四条弧线,角度刁钻。”
“新来的领班看不懂,问我能不能拆开重来省点时间,我说不能。”
“他们不懂,把气瓶换早了,气流不稳,气孔全吃进去,还骂我浪费时间搞没意义的规范。”
“然后我就走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耳朵上,看着地上被电磁炉烤得一晃一晃的阴影。
“等我走了一个月之后,我原来那个工位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电话,打过来告诉我,说车间出了个事故,可能是压力舱门焊缝开裂了,返工花了一百二十万美金。”
“然后我的简历就永远没法过审查了。”
整个舞池里安静了一会儿,围拢的人都不做声了。
路易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很轻。
“你被赖上了?”
“我觉得可以这么说。”老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但是他们称之为流程。”
“返工不管是谁焊坏的,只要那批焊缝之前是我这个位置的工号,锅就能甩,尤其是我已经离职了,所以更是随便甩。”
“我的简历进了查证系统,你们可以理解为黑名单,后面所有公司一看就把我筛掉了。”
“‘高风险焊工,重大生产失误。’”老焊冷笑一声。
“我干了一辈子焊工,最后连换个清洗工的活儿都被拒了,因为学历不合适,又给不出前单位的推荐信。”
卫衣男从帽兜里抬起脸。
“那你没找工会?”
“找了。工会代表跟我说,如果我把这事儿闹到法庭,我打不过波音,而且这事要砸很多钱,他们上也没底。”
“他们的建议是我把锅背下来,不然公司会压着我还没发的遣散费不放。”
“操,这他妈算什么工会。”卫衣男骂了一句。
“算个能喝茶的工会。”老焊说。
“老婆在那年冬天跟我离婚了,房子她拿走了,我搬到了市区的一个单身公寓,然后就是一边干零工一边投简历。”
“接着是肺炎。”
他停了大概三秒,“不是几年前的新冠,是焊工的职业病,长期吸锰烟。”
“我记得我申请了工伤,政府拖到现在都没发下来,我没钱付房租,房东叫警察赶我走了。”
他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在汽车旅馆住了两周,最后的钱也花完了,就睡在教堂门口。”
“教堂的人说可以去救济站,我觉得行啊,过去一看发现救济站要排队,排了三天排到了,结果里面没有床位了,只给了我一碗汤。汤里有虫子。”
然后他停住了,抬头看了麦克阿瑟一眼。
“这算诉苦吗?”
麦克阿瑟把歪斜的椅子扶正了一点,没回答。
老焊点了点头,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拍掉了指缝里剩的那些石膏粉。
“我有时候在想,我有个前同事叫桑切斯,他是个白痴,就是那种一个月结束算不明白网贷、信用卡、工资、开销,最后得不出自己身上剩下多少钱的人。”
“但是我也差不多,如果我不背这个锅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我有的时候会幻想这个,尽管我知道没什么意义。”
他在说到这个时候,嘴角撇了一下,表情介于嘲笑和苦笑之间,像是在自嘲自己曾经还抱有这种幻想。
全场安静了大概十秒。
反光背心低下头,叹了口气。
麦克阿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就对了。”
他示意大家看向老焊。
“听见没?不是因为你手艺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那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就留了后门,随时可以把你这种人踢出去,甚至踢出去之后还得给他们背锅。”
“你这些年的焊接记录只需要他们一个念头就成了废纸。这跟战场上被自家炮火误伤有什么区别?”
他拿食指点了一下老焊的方向。
沃特在一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在军队里见过被自己人坑的事没?”麦克阿瑟转头看他。
沃特没马上回答,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想。
“有一次演习,坦克炮塔旋转机底板出了故障,上面卡了块螺栓。”
“当时连里没人能修,我让车组全出来,自己钻进去,在高速转盘底下把螺栓从传动齿轮上撬下来。”
“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和血,右手食指的指甲整个掀掉了,后来长出来是歪的。”
他把右手亮给众人看,食指指甲盖中间有道鼓起来的棱。
“干完修复后,陆战队给了我一份表彰书和一个月的休假。”
“然后第二年,演习又出了问题,有人把炮塔液压管接反了,炮长舱门被卡死。”
“这他妈关我屁事,我那天不在那个车组,我在另一个车组上,这事本来就不归我管,但是最后调查下来,发现我是连里唯一的维修技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连里就我一个维修技师的情况下这事没有人通知我需要我管,总之我最后被判定培训指导不到位,评价一撸到底。”
沃特的视线移到了窗户的黑色玻璃上,玻璃映出了他和他背后一个准备用来安装空调的铁架。
“然后是关节炎退役,这个你们应该知道了。”
“退伍军人事务部说我可以申请残疾补助,给的一堆表格本身也不复杂,但我递进去处理了大约有半年多,期间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任何可以询问的电话可以打通。”
“然后又过了半年,我终于放弃了,因为不管填多少张表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合适的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了。”
他说完身子转回去,重新回到那个笔直的坐姿,手放回了膝盖上。
麦克阿瑟把双手摊开。
“看,一模一样。不管是焊飞机的,还是修坦克的,都是好东西,手艺也是好东西,但最后定义你是不是好东西的,不是你自己,是那些连电钻都不会用的人。”
“他们只需要改一张图纸、改一份演习报告、改一行社保记录。”
矮胖黑人突然从倒扣的乳胶漆桶上坐直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改一行社保记录。”麦克阿瑟看着他。
“靠,那是我,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矮胖黑人把两手一拍,声音高了一些,“我他妈就是被一行记录杀了的。”
麦克阿瑟没有听说过矮胖黑人的经历,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
“你被杀了?”
“社保。”
矮胖黑人站起来,拿手指戳自己胸口。
“我老板把我的社保号跟一个死掉的家伙搞混了,就一个数字打错了,然后社保系统里我的状态就变成了‘已故’。”
“我从那年到现在,投过六十七份简历,每一次HR打电话来都说‘对不起,系统显示你已经去世了’。”
“我说我没去世,她说‘那你得去社保局开证明’。”
“我去了社保局,他们说‘证明你活着需要你在世亲属签字’。”
“我唯一的亲属是我姑妈,她在2018年就去世了,而死人不能签字。”
他把手摊开,看着周围一圈人。
“所以我在法律上就是一个死人。”
“我不能工作,不能租房,不能领救济金,因为救济金的审核系统也显示我已故。”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的物理状态还没跟法律状态同步。”
卫衣男在帽兜底下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操,那你还挺能扛的。”
“我能扛个屁,我前女友去年还给我烧了纸,她在脸书上看到我的讣告了。”
麦克阿瑟站了起来。
“好,这就对了,不只是对,这是今晚最有价值的东西。”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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