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79节
剩下的七十三个用例跑完之后,红色的fail还有六个,但江言看了一下,那六个和刚才那个是同一个根因导致的,解决了根因,那六个就会自动变绿,就像一棵树死了,它的根死了,它的叶子也会跟着死,你不需要一片一片地去救叶子,你只需要救根,根活了,叶子自己就会活过来。
老周端着咖啡回来了,看到显示器上的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江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光,那种光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确认,像一个在荒岛上生活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他不会因为那个脚印而欢呼雀跃,但他会因为这个脚印而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老周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之前一直在往另一个方向想,想偏了。”
江言说:“我也就是运气好,刚好看到了那个类。”
老周说:“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不要不承认。”
江言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不太会接别人的夸奖,别人说他好他会觉得不好意思,别人说他不好他会觉得难过,两种感觉都不好受,所以他尽量不让别人评价他,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里,藏在屏幕后面,藏在奶茶的杯壁后面,藏在三分糖去冰加椰果的订单备注里。
老周说:“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弄,谢谢你啊小江。”
江言说:“没事,那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已经自动休眠了,屏幕是黑的,他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和早上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早上的那张脸是刚睡醒的,是肿的,是混沌的,现在的这张脸是疲惫的,是清醒的,是带着一点满足的,那种满足不是因为解决了问题,是因为被需要,被人需要的感觉就像冬天的热水袋,外面再冷,你怀里始终是暖的。
他关掉电脑,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包,包里那个从老家带来的苹果还在,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你答应了要把苹果吃完,你就得吃完,你不吃完它就一直在那里,烂了也在那里,提醒着你有些事情你没有做完。
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的工位上灯关了,椅子也推进去了,桌子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马克杯和一个小盆栽,盆栽是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安娜说绿萝最好养,不用怎么管它就能活,不像有些花,你天天浇水它还是死给你看,就像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还是会走,你对他不好他也会走,怎么都是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好。
但安娜对江言好了,好得很明显,好得连老周都看出来了,有一次老周跟江言说“安娜对你挺好的”,江言说“她对谁都好”,老周说“不一样”,江言问“哪里不一样”,老周推了推眼镜,说“你自己想”,然后转身走了,留下江言一个人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或者想明白了但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面对,面对了就意味着要选择,选择了就意味着要承担后果,他不怕承担后果,他怕的是承担了后果之后发现自己选错了。
江言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从1变成3,从3变成5,每变一个数字就叮的一声,叮了六声之后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走。
电梯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他的脸发白,他看到自己的领口有一块水渍,是刚才喝奶茶的时候滴上去的,不大,但很明显,像一片小小的地图,上面有大陆,有海洋,有岛屿,有一切你想象得到的东西,一切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放弃了。
第94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言走出来,大堂里的灯比楼上更暗,只有前台那盏台灯还亮着,像一个守夜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灯笼不大,但光够用,够你走出这扇门,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保安老赵已经关了手机上的电视剧,正站起来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被人推开了,门轴生锈了,但还能动,动的时候就响,响了就知道它还在。
老赵说:“小江,走了?”
江言说:“走了,赵叔您辛苦了。”
老赵说:“辛苦什么,坐着也是坐着,倒是你们,天天加班,身体迟早要垮。”
江言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推开玻璃门,晚风又扑过来,比进去的时候凉了一些,凉得像有人用一块冰在你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擦完了冰还在,但你的脸已经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了,安娜已经走了,但台阶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记,不是脚印,是她坐过的温度,温度已经散了,但你知道她坐过,因为那个位置比旁边的位置干净,没有灰,没有土,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
江言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三分,他想了想,决定不坐地铁了,走回去,走回去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可以想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他选择什么都不想,因为他今天想得够多了,脑子像一台运转了一整天的电脑,风扇一直在转,转得发烫,现在该让它歇一歇了,歇一歇才能继续转,转太快了会烧掉,烧掉了就什么都转不了了。
他沿着马路往南走,路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几家烧烤店还开着,烟雾从门口飘出来,飘到人行道上,飘到马路中间,飘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烟雾里夹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闻着让人饿,但他的胃没有叫,胃已经睡着了,胃比他先睡,胃比他聪明,胃知道什么时候该工作,什么时候该休息,不像他的脑子,脑子一直在工作,工作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工作还是在发呆,发呆也是一种工作,因为发呆的时候你其实在想事情,想那些你以为你没有在想的事情。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外卖骑手,穿着蓝色的工服,头盔没戴,挂在车把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暗的,像一个信号灯,信号灯在告诉他什么,但他读不懂,他读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他都读不懂,但他不需要读懂,他只需要做,做完了就知道了,知道结果了,结果就是答案,答案不一定对,但答案就是答案。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外卖骑手骑着车从他身边冲过去,速度很快,快得像一支箭,箭射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了就只能往前飞,飞到目的地,飞到点餐的人手里,飞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门开了,饭送到了,这一单就结束了,结束了就可以接下一单,下一单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开始和结束之间只隔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就是一个外卖骑手的一生,一生很短,短到你来不及想它短不短,它就已经结束了。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他打开门,走廊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走进去,打开灯,灯又闪了两下才亮,闪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要被留在黑暗里了,但灯亮了,亮了就好,亮了就不怕了。
他放下包,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凉水喝下去胃会不舒服,但他不想烧水,烧水要等,等水开,等水凉,等的时间太长了,他等不了,他现在什么都等不了,因为明天九点就是一道坎,坎还没过,他的心就一直悬着,悬着比掉下来更累,掉下来了你就知道结果了,知道了就不用想了,悬着的时候你一直在想,想结果是什么,想好的结果,想坏的结果,想好结果的时候你开心,想坏结果的时候你难过,你的心情在开心和难过之间来回切换,切多了你就麻木了,麻木了你就不想了,不想了心就落下来了,落下来了你就可以睡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旁边是那个苹果的核,苹果已经吃完了,核还在这里,核是苹果的骨头,肉没了,骨头还在,骨头会烂,烂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苹果从树上摘下来,被人买走,被人吃掉,变成能量,变成排泄物,变成空气,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有一天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又变成别的东西,世界就是这样循环的,循环到最后,你分不清你是苹果还是苹果是你,你就是苹果,苹果就是你。
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方案,这次不是看内容,是看格式,页边距对不对,行间距对不对,字体对不对,字号对不对,页码对不对,所有的“对不对”他都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觉得应该没问题了,但他知道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他没发现,他没发现的东西就像藏在床底下的灰,你看不到它,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趴下去看的那一天,你趴下去看了,你看到了,你就再也回不到看不到它的那个时刻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房间暗下来,暗得像一个山洞,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是山洞里的原始人,原始人不怕黑,因为黑是他唯一的保护色,黑把他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人找得到他,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找不到就不用找了,不用找了就可以睡了。
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纸团里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看不清的字就没有意义了,没有意义的东西你就不用在意了,但你还在意,你在意的是那些字本来是有意义的,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你写的时候花了时间,花了力气,花了心思,花了所有你当时能花的东西,但现在它们看不清了,看不清了不等于不存在,它们还在,只是你看不到了,你看不到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看不到,别人看到了,别人说“这个字写得好”,你就觉得值了,值了就够了。
他终于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或者做了梦但不记得了,不记得的梦等于没做,没做的梦等于白睡,白睡了一整夜,但白睡也比不睡好,白睡至少身体休息了,身体休息了脑子才能休息,脑子休息了明天才能转,转得快,转得稳,转得不出错。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三十一分,和昨天一样,他关掉闹钟,坐起来,感觉头有一点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不想起床,但他还是起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起,那个东西会压得更重,重到他起不来,起不来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什么都做不了了你就是一个没用的人,没用的人不需要起床,不需要起床的人最后就不起了,不起了就永远躺在那里了,躺在那里和活着有什么区别,活着至少还能起来。
他洗漱,穿衣服,拿上包,出门,在地铁上站了八站,下车,走到公司楼下,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电梯了,林宇站在最前面,今天她换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她正在撕保鲜膜,撕得很小心,怕撕破了里面的海苔会掉出来,海苔掉了饭团就不好吃了,不好吃也要吃,不吃就饿了,饿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好活,干不好活就会被说,被说了就会不开心,不开心就会想吃东西,吃东西就会胖,胖了就不好看,不好看了就更不开心了,这是一个圈,圈里没有出口,你只能一直在里面转。
江言走到她旁边,说:“林宇,早。”
林宇转过头,嘴里已经塞了一口饭团,含混不清地说:“早啊小江,你今天看上去不太精神,昨晚没睡好?”
江言说:“还好,就是睡得晚了一点。”
林宇咽下饭团,说:“是为了今天的方案吧?别太紧张,李组长那个人吧,他其实是个纸老虎,看着凶,但你不怕他他就拿你没办法,你越怕他他越来劲,所以你就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同事就行,他让你改你就改,他说你不好你就听着,听完了回去改,改完了再给他看,他总不可能让你改一百遍吧,一百遍之后他自己都烦了,烦了他就过了。”
江言笑了,说:“你这个逻辑好像也对。”
林宇说:“不是好像对,就是对的,我在这里三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去年有个方案李组长让人改了十七遍,第十七遍的时候那个人直接拿着打印好的方案摔在李组长桌上,说‘就这版了,你要不要吧’,李组长看了看,说‘行’,你看,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这就是李组长的套路。”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里还有一个人,是赵杰,赵杰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里什么都没有,但你看久了会觉得那两个黑洞在看你,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你的每一个表情,看着你的每一次呼吸,看得你发毛。
赵杰看到江言,说:“早啊,你今天去见李组长?”
江言说:“嗯,九点。”
赵杰说:“加油,过了请你吃饭。”
江言说:“还没过呢,你就请吃饭?”
赵杰说:“肯定过,你不信我信,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挺准的,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策划,认真的人不会输,就算这次输了,下次也会赢,因为认真的人会一直认真下去,不认真的人赢一次就飘了,飘了就输了。”
江言说:“谢谢你,赵杰。”
赵杰说:“谢什么,我说的实话。”
电梯到了十七楼,三个人走出来,各自走向各自的工位,江言经过设计部的时候,看到赵杰的桌子上比昨天更乱了,多了一个纸箱子,箱子不大,纸皮已经泛黄了,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的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海,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蓝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就像分不清赵杰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看起来开心,但他的桌子在收拾东西,收拾东西的人不会真的开心,因为收拾东西意味着要走,走意味着离开,离开意味着告别,告别意味着你要跟一些人说再见,说再见的时候你笑着说,笑着说完你转身就走了,转身之后你的笑还在脸上,但你的心已经不笑了,你的心在哭,哭得很小声,小到只有你自己听得到。
江言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里没有人,饮水机的水是热的,他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了热水,水流出来,热气往上冒,冒到他的脸上,脸上有一种潮湿的温暖,温暖得像一个人的呼吸,那个人在你耳边呼吸,呼出的气是热的,热得你耳朵发烫,烫得你心里发痒,痒得你想笑,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傻子很快乐,快乐就够了。
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打开方案文档,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张图表,图表里的每一个数字,数字后面的每一个小数点,小数点后面的每一个零,他都检查了,检查完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文档保存,导出PDF,发送到打印机的队列里。
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打印机在走廊的拐角处,是一台老式的激光打印机,打印的时候会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咳得很用力,但你不知道他咳出了什么,你只知道他咳了很久了,很久了还没有好,没好就继续咳,咳到好为止,好不了就咳到死,死就不咳了。
打印机吐出了三页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页的页眉处有一道浅浅的黑线,是打印机的硒鼓老化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他拿着那三页纸走到打印机旁边,打开纸盒,调整了一下纸张的位置,然后重新打印了一遍,这次没有黑线了,纸是白的,字是黑的,黑白分明,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东西看着就让人放心,放心了你才能走进那扇门。
他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
他把方案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文件袋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污渍,透明的,你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很重要,重要的东西要用透明的袋子装,因为你不怕被人看到,你不怕被人看到说明你是坦荡的,坦荡的人不需要藏,不需要藏的人是最轻松的,因为你不用担心别人会发现你藏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藏,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这三页纸,三页纸就是你今天所有的武器,武器不多,但够用,够用了就不需要更多的武器。
他站起来,拿着文件袋,走向走廊的尽头,李组长的办公室在那里,走廊不长,大概二十步,他走了二十步,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他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丈量他和那个答案之间的距离,丈量他和他自己之间的距离,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门把手上的指纹,指纹是别人的,是李组长的,是李组长每天开门关门留下的痕迹,痕迹是时间的证据,时间是公平的,它给每个人同样的二十四小时,但每个人用这二十四小时做的事情不一样,江言用今天早上的二十四分钟检查了三遍方案,李组长会用接下来的二十四分钟看完这份方案,然后给出一个答案,答案决定了江言接下来很多个二十四分钟要怎么过。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会吓到里面的人。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江言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95章
李组长的办公室不大,大概十五六平方米,靠墙是一排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有些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褪色到你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笔画,笔画连不成字,字连不成词,词连不成意思,但你不需要知道它们的意思,因为它们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东西就像褪色的字,看不看得清都不重要了。
李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帽上的夹子已经掉了,掉了就掉了,不影响写字,写字只需要笔尖和纸,其他的都是装饰,装饰是给外人看的,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才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了江言一眼,说:“坐。”
江言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黑色的转椅,椅面有些塌了,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陷下去的感觉像踩进泥里,泥是软的,软得让你觉得安全,但你知道泥下面是硬的,硬的地面才是真相,真相就在那里,不管你怎么陷,它都不动。
李组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说:“方案带了吗?”
江言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三页纸,双手递过去,说:“带了,这是最终版。”
李组长接过去,没有马上看,而是把三页纸放在桌上,用手捋平了边角,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你知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时间是因为他不急,他不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掌控节奏的人,掌控节奏的人不需要急,急的是别人,别人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更好掌控了。
他终于开始看了。
江言看着他看,看他从第一页看到第二页,从第二页看到第三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像一只在田里耕作的牛,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快是因为快了会漏掉东西,不漏掉东西才能看得全,看得全才能判断,判断才能下结论,下了结论才能结束。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到江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大概每分钟七十下,七十下是正常的,正常的说明他没有太紧张,没有太紧张说明他控制住了自己,控制住了自己就不会发抖,不会发抖就不会让对面的人看出来你在害怕,看不出来你就还有机会。
李组长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言看出来了,看出来是因为他一直在看李组长的脸,看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变化,眉毛动了说明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好的他会微微点头,坏的他会微微皱眉,这次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动了一下眉毛,动了一下就没了,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一圈就散了,散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页的时候,李组长看得很慢,比前两页都慢,慢到江言觉得时间停止了,时间停止了你就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几点你就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不知道多久你就无法判断他是因为仔细还是因为犹豫,仔细是好的,犹豫是不好的,好的和不好的之间隔着一层纸,纸很薄,薄到一捅就破,但你捅不破,因为你不知道从哪里捅。
李组长终于看完了,把三页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江言。
他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江言也不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你还没有听到对方的判断,没有听到判断你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往左走可能是对的,往右走也可能是对的,但你选了一个就放弃了另一个,放弃了就回不来了。
李组长说:“江言。”
江言说:“嗯。”
李组长说:“这份方案,你做了多久?”
江言想了想,说:“前前后后大概两周吧,但集中的时间是这周,这周每天都在改。”
李组长说:“改了多久?”
江言说:“每天都改到很晚,有时候到十点,有时候到十一点,昨天到快九点。”
李组长点了点头,说:“辛苦。”
江言说:“不辛苦,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