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78节
他出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安娜发来的消息:“我到公司了,你今天别迟到,李组长上周五说的那个方案今天要交,你写完了吗?”
江言愣了一下,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上周五开周会的时候李组长确实说过,周一早上要交一份新的营销方案,当时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但笔记本放在公司里,周末回家两天,他把工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有老妈的面、老爸的消息、爷爷的田埂和那条死掉的黄狗。
他回了一个字:“没。”
安娜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赶紧写,我先帮你拖着,就说你昨天发烧了,去医院挂水了,方案写了一半,下午交。”
江言想说不用了,但话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因为他说不用了,安娜还是会帮他拖,安娜就是那样的人,嘴上说他记性差说他活在云里雾里,但每次他掉进坑里,安娜都是第一个伸手拉他的人。
他说:“好,谢谢。”
安娜回了一个刀子的表情,说:“你再跟我说谢谢我就砍你。”
江言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往公司走。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杯咖啡或者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包子和鸡蛋,电梯里的空气混着咖啡的苦味和包子的肉味,闻起来像是一个早餐铺开在了一个咖啡馆里面。
江言站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但领带打歪了,歪了大概有十五度,不注意看的话看不出来,但江言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眼睛没有地方放,只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或者领带。
电梯到了十二层,门开了,江言挤出去,走到公司门口,刷了工牌,门滴的一声开了。
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开会,有的在吃早饭,看起来井井有条又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江言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不大,一米二乘一米四,一台电脑,两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一个杯垫,杯垫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有昨天的茶渍,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迹,像树的年轮。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电脑开机用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个方案要写什么,上周五开会的时候他走神了,在想安娜昨天晚上发的那个猫咪表情,想着想着会议就结束了,他只听到了“周一交”三个字,前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打开邮箱,找到李组长上周五发的会议纪要,会议纪要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他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大概知道了要写什么——一个针对年轻消费者的品牌推广方案,目标人群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预算五十万,周期三个月,需要包含线上线下的整合营销。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开始打字。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脑子里有什么就打什么,没有太多的思考,没有太多的斟酌,就像一个在流水线上工作的工人,把零件拿起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拧紧,然后拿下一个。
但他打了不到一百个字就停了,因为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是那种被填满了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房间里塞满了东西,你以为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你仔细一看,那些东西全都是垃圾,没有一件是你需要的。
他想起了昨天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那个给妈妈打电话的年轻人,表情和江言一模一样,嘴角带着笑,但眼睛不笑。
他现在也是那个表情,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笑,他的脸是一张白纸,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是因为他的情绪太多了,多到脸装不下了,所以脸选择了罢工,什么都不表达。
安娜从她的工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江言的桌子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喝。
安娜说:“你先喝口水,别着急,我帮你问了,方案今天下班前交就行,李组长上午要去见客户,下午才回来,你还有时间。”
江言抬起头看着安娜,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
他说:“谢谢。”
安娜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帮你点外卖,你专心写方案。”
江言说:“随便。”
安娜说:“全世界最难点的就是随便,你每次说随便,我点了你又不吃,你到底想怎样。”
江言笑了一下,说:“黄焖鸡米饭。”
安娜哼了一声,走了。
江言喝了口水,水温温的,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暖了一下,像有一只手在里面轻轻按了一下。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开始打字,这次他换了一个策略,他不再去想什么策略什么预算什么目标人群,他先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全部打出来,不管对不对,不管好不好,先打出来再说。
他打了“年轻消费者”五个字,然后打了“追求个性”“注重体验”“愿意为颜值买单”“容易被种草”四行字,然后又打了“线上传播”“线下活动”“KOL合作”“社交媒体运营”四行字,然后又打了“预算分配”“时间节点”“人员分工”“效果评估”四行字。
这些字像种子一样种在空白的文档里,虽然还没有长成植物,但至少这片地不再是一片荒芜了。
他开始往里面填东西,把每一行字展开,变成一段话,把每一段话细化,变成一个具体的动作,把每一个具体的动作配上时间、地点、人和钱。
这个过程很慢,像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走路,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泥坑里,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你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你就会陷进去,你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写了两个小时,中间去了一次厕所,倒了一次水,看了五次手机,手机上有安娜发的三条消息,都是关于外卖的,问他黄焖鸡要微辣还是中辣,要不要加金针菇,要不要加娃娃菜,米饭要一碗还是两碗。
他回了“中辣”“加”“加”“一碗”。
十一点半的时候,外卖到了,安娜把黄焖鸡米饭放在他桌子上,袋子系得很紧,解了好几下才解开,揭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辣椒和鸡肉的香味,他的胃叫了一声,叫得很响,旁边的同事都听见了,有人笑了一下,江言没有觉得不好意思,饿了就要吃饭,胃叫了就要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吃了五分钟,吃完继续写,下午一点的时候,他写完了第一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像一具骷髅,有骨架但没有肉,有肉但没有血,有血但没有温度,它是一份方案,但它是一份死的方案,不是一个活的创意。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的心不在这个方案上,他的心还在那个小县城里,在那个老旧的单元楼里,在那盏还亮着的灯下面,他的心没有跟着他一起坐火车回来,他的心还留在那里,留在老妈的厨房里,留在老爸的面碗里,留在爷爷的田埂上。
你用心做事和不用心做事,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就像你用心煮的面和不用心煮的面,味道是不一样的,你用心的那一碗面,面条是筋道的,汤是鲜的,葱花是绿的,你不用心的那一碗面,面条是坨的,汤是咸的,葱花是黄的,虽然都是面,但吃起来是两种东西。
李组长下午三点回来的,一进公司就把所有人叫去开了个会,会议室不大,坐了八个人,李组长坐在最前面,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李组长说:“先说说方案的事,每个人五分钟,把自己的思路过一遍。”
从左边开始,每个人轮流说,有人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有人说得很磕巴,像在泥地里走路,有人说得很有底气,因为他的方案确实好,有人说得没有底气,因为他的方案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轮到江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方案讲了一遍,讲了大概四分钟,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李组长没有说话,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了一句“下一个”。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没有任何评价,就像江言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一阵风,从会议室里吹过去了,吹走了就没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江言坐下来,安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就是看了一眼而已。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了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外面天还没黑,但已经不那么亮了,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会议室的桌子上,把桌子照成了金黄色。
江言回到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方案,觉得它还是一具骷髅,但他的时间不够了,他没办法把它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物了,他只能把这具骷髅交上去,希望李组长能看出这具骷髅的骨头架子还不错,只是还没来得及长肉。
他把方案发了出去,点了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就像一个父亲把生病的孩子送进了手术室,你知道医生会尽力救他,但你还是害怕,害怕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害怕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害怕他根本出不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有点疼,眼睛有点干,肩膀有点酸,整个人像一辆开了很久的车,油箱里的油快没了,轮胎也磨平了,刹车也不太好使了,但他还不能停下来,他还要继续开,开到加油站,开到修车厂,开到目的地,开到开不动的那一天。
安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在他桌子上,说:“给你的,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江言睁开眼睛,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一个人在出汗,杯子里面的奶茶是浅褐色的,椰果沉在杯底,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珍珠。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喝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安娜说:“你每次都点这个,我又不瞎。”
第93章
李组长没有当场评价江言的方案,但下班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方案的整体逻辑可以,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修改版到他的办公室单独过,让江言把第三部分的执行细节和数据来源全部补齐。
江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那杯三分糖的奶茶,椰果已经沉到了杯底,他用吸管搅了搅,把最后几颗椰果吸上来,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回了一个“收到”。
安娜从她的工位探出头来,隔着两个隔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我就说你能行的,李组长从来不给不行的人单独过方案的机会”。
江言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打开方案文档,翻到第三部分,盯着那些还没有长出肉的骨架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面填东西。
KOL的筛选标准他列了五条:粉丝画像与目标人群的匹配度不低于百分之七十,近三十天的互动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五,过往合作品牌中不能有直接竞品,内容调性必须与品牌一致,报价必须在预算范围内。
每一条标准后面他都补了一段说明,用数据支撑,用案例佐证,像一个在法庭上辩护的律师,每一个论点后面都要跟上一个证据,没有证据的论点就是空口无凭,空口无凭的东西没有人会信。
合作形式他分了三种:短视频种草、直播带货、图文测评,每一种合作形式下面又拆解出内容方向、发布时间、传播节奏和预期曝光量,他把这些数字填进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但他知道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真正有底,所有人都在用看起来有底的方式填补自己心里的没底,你只要看起来够自信,别人就会相信你,包括你自己。
预期数据他写了曝光量五百万、互动量十万、转化率百分之三,这些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是编出来的,但编也要编得有依据,他翻出了公司上一个类似项目的数据报告,在那个报告的基础上打了八折,打了八折之后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编的了,就像一个谎话掺了八成的真话,剩下的两成谎话就会被那八成真话带着走,走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技术部的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服务器今晚要做例行维护,从晚上十点开始到凌晨两点,期间所有系统都无法访问,让大家提前保存工作内容。
老周是技术部的负责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推完了镜片还是花的,因为他从来不擦,镜片上永远有一层灰,像蒙了一层雾,你看不清他的眼睛,他也看不清这个世界,但这不影响他写代码,因为代码不需要看清,代码只需要逻辑。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收到”,有人回了一个“了解”,有人回了一个表情包,江言也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继续写方案。
技术部在公司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的工位在办公区的最里面,靠着机房的那一面墙,机房的嗡嗡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墙里面,日复一日地飞,永远飞不出去,其他部门的人经过技术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是因为技术部的人不好相处,是因为那种嗡嗡声让人烦躁,你待久了会觉得脑子里有一只蜜蜂也在飞,飞得你什么都想不了。
但江言不讨厌那种声音,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住在爷爷家,爷爷家的屋后有一条水渠,水渠里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发出哗哗的声音,那种声音一开始你觉得吵,但听久了就听不见了,它就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它你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曾经跟安娜说过这个比喻,安娜说你是怪人,他说我知道,安娜说怪人挺好的,正常人多没意思,他当时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轻,但那个声音在身体里回荡了很久,久到他后来每次经过技术部的时候都会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想起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自己意识不到,但安娜看得到,安娜什么都看得到。
写完方案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公司里只剩下了五个人,江言、安娜、老周、前台的小林和销售部的大鹏,小林在整理明天的会议室预约表,大鹏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他的客户,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他说“王总您放心,这个价格绝对是最低的,我跟您合作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您”,这句话江言今天已经听他说了三遍,对三个不同的客户说的,每一遍的语气都一样,像放录音。
老周从技术部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杯子上印着“代码敲不对,咖啡来开会”几个字,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了“代码”和“咖啡”,看起来反而更有哲理了。
老周走到江言的工位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江言的屏幕,说:“还在写方案?”
江言说:“刚写完,正准备走。”
老周说:“那你先别走,帮我个忙,测试环境今天下午出了个问题,我修到现在还没修好,你帮我跑一下测试用例,看看是不是我改的那个地方出了问题。”
江言在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营销部,但编程的基础还在,偶尔会帮技术部做一些简单的测试和调试,老周知道他的底细,所以每次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找他帮忙,江言从不拒绝,不是因为他是老好人,是因为他觉得写代码和写方案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空白的地方填东西,填对了就行,填错了就改,改到对为止。
他说:“好,什么问题?”
老周把测试环境的问题描述了一遍,是一个数据接口的返回值格式不对,前端解析的时候报错,他改了后端的一个方法,但改完之后原来的测试用例有一半都红了,他不确定是改的方法本身有问题,还是测试用例需要同步更新。
江言跟着老周走到技术部的工位区,那边比外面更安静,只有机房的嗡嗡声和老周那台台式机风扇的呼呼声,老周的桌子上堆满了东西,三个显示器,两个键盘,一个机械键盘一个普通键盘,一个保温杯,一个马克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没有烟灰,放着一把螺丝刀和几根扎带,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像一个被遗忘在沙漠里的人。
老周把测试环境的地址和账号密码写在便利贴上递给江言,便利贴是黄色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江言看得懂,他看了两遍,记住了,然后把便利贴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习惯了把别人给他的东西收好,这是老妈教他的,老妈说别人给你的东西不管大小都要收好,因为那不只是东西,那是别人的心意,心意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江言坐在老周旁边的空工位上,打开测试环境,开始跑测试用例,测试用例有一百二十三个,跑一遍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进度条走得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过马路,一步一步地挪,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过去,但你知道他一定能过去,因为路总有尽头,时间总有终点。
第一个测试用例跑了,绿的。
第二个,绿的。
第三个,绿的。
他数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一个红色的fail跳了出来,像一片雪白的纸上滴了一滴血,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里一紧。
他点开那个失败的用例,看具体的报错信息,报错信息是一长串英文,大意是期待的数据类型是字符串,但实际返回的是空值,他顺着代码的逻辑往下追,追了三层,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在老周改的那个方法里,而在另外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类里面,那个类里面有一个静态变量,在多线程环境下被多个请求同时修改,导致数据被意外清空了。
这个问题不是老周改出来的,这个问题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没有触发,老周改的那个方法刚好触发了这个隐藏了很久的bug,就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被你叫醒了,醒来之后他不会感谢你,他会怪你为什么要吵醒他。
江言在便签纸上把这个问题的原因和解决方案写了下来,写得很简单,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切中了要害,他把便签纸贴在老周的显示器边框上,然后继续跑剩下的测试用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