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业之王:我缔造了万亿帝国 第698节
说到这里,郭贺年有些庆幸道:“我算是克制了。
只买了十几条散货船,没碰油轮,更没碰集装箱。结果呢?”
他走下发球台,和陈秉文一起沿着球道往前走。
“现在这些船,一半都在锚地晒太阳,一半是跑一趟亏一趟。
卖又卖不掉,留着又烧钱,银行还天天催利息。
不瞒陈生,我那个嘉里船务,去年亏了近一亿港币,今年看样子更差。”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郭贺年说的是实情。
此时散货轮以及化学船的市场,正经历着二战以来最严重的萧条。
他看过最新的航运市场报告。
1981年初巴拿马型船的日租金还能达到1.4万美元,到去年底已经暴跌至4200美元左右,跌幅超过七成。
全球干散货海运量从1980年的37.1亿吨,连续三年下滑,预计今年将跌破31亿吨,累计下降超过16%。
更可怕的是运力严重过剩。
1979年全球闲置船舶还只有980万载重吨,到1982年已经猛增到8000万载重吨,如果算上那些被当做浮动仓库的油轮,实际闲置运力超过总运力的25%。
船价更是惨不忍睹,一艘1980年新造的巴拿马型船要2800万美元,现在同样船龄的二手船,市价不到600万,跌了八成。
郭贺年顿了顿,看向陈秉文:“陈生,你说这航运业,还有救吗?”
“郭生打算怎么处理?”陈秉文问。
“处理?”郭贺年有些无奈的笑了,“能怎么处理?
现在这行情,卖船等于白送。
可不卖,每天睁眼就是几万美金的维护费、泊位费、保险费。
银行那边,这个月已经催了三次,要我还利息,要追加抵押。”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海面上几艘缓慢移动的货轮剪影,声音低沉下来:“不瞒陈生,我现在的处境很为难。”
陈秉文听出了郭贺年话里的压力。
这位以稳健著称的糖王,很少在人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郭生具体指的是?”
陈秉文问得很直接。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绕圈子反而显得生分。
郭贺年深吸一口气,“嘉里船务去年账面亏损八千七百万港币,实际现金流缺口更大。
我让财务算了笔账,如果今年运价不反弹,光是那十几条船,就要再亏掉一亿两千万。”
他说出一个数字,顿了顿:“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这些船当初七成是银行贷款买的。
现在船价跌了,银行要追加抵押。
我拿什么抵押?
难道用我在马来西亚的糖厂、用香港的酒店?”
陈秉文点点头,没有说话,等郭贺年继续说下去。
“我今年六十三岁了。
我十四岁出来做生意,从卖杂货开始,做到糖,做到面粉,做到酒店,做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我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排华,经历过马来西亚独立后的动荡……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么累。”
郭贺年看向陈秉文,眼神复杂:“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你看现在的航运业,看港岛的地产,看整个世界的经济……
全都乱了套。
我做生意讲究稳扎稳打,可现在的市场,根本不给你稳扎稳打的机会。”
郭贺年的话,让陈秉文内心微微一动。
他从郭贺年身上看到,一个在真实历史浪潮中挣扎的顶尖企业家的真实困境。
不是能力不足,不是眼光不够,而是时代转向的巨轮太快,快过任何个人经验积累的速度。
稳扎稳打确实是郭贺年这类老派实业家的成功根基,他们相信一步一个脚印,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资产,相信几十年验证过的商业模式。
可1982年的世界,正站在一个剧烈转折的关口:全球化加速、金融资本崛起、地缘政治重构、技术革命前夜……
所有这些,都在冲击着稳扎稳打的逻辑。
陈秉文突然意识到,郭贺年的迷茫,恰恰印证了自己战略的前瞻性。
接手东方海外,表面是接了个债务烂摊子,实质是卡位全球物流网络节点。
投资甲骨文,是提前布局信息时代的基础设施。
......
这些在郭贺年看来有些看不懂的操作,内核其实是一致的。
就是不再单纯依赖某个产品的利润,而是构建系统的整体利润通道。
郭贺年顿了顿,看向陈秉文:“陈生,你说句实话,东方海外那两百亿的债,你打算怎么重组?”
这个问题有些失礼,毕竟涉及一家上市公司的具体经营策略。
但陈秉文能理解郭贺年的心情。
这位糖王正被自己的船队拖累,想听听同行怎么解这道难题。
“郭生想听真话?”
陈秉文反问道。
“当然。”郭贺年很认真的回答。
“那就八个字:壮士断腕,轻装上阵。”
陈秉文说得很直接,“东方海外两百亿的债务,靠航运本身的现金流根本还不上。
所以第一步,是跟银行谈,把短期债务转为长期,通过债转股争取喘息空间。”
“第二步,是卖船。
能卖的赶紧卖,哪怕价格低。
船在手里多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
“第三步,是把优质的非船资产,包括码头、仓库、货代网络剥离出来,成立新的公司,用这些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资产去融资,反哺航运业务。”
郭贺年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陈秉文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想过。
但想归想,真要做起来,需要极大的决心和手腕。
“陈生觉得,航运业还有救吗?”郭贺年问得更深了。
“有救,但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陈秉文说得很笃定,“未来十年,航运业会经历大洗牌。
小而散的公司会被淘汰,剩下的要么是像马士基那样专注集装箱的巨头,要么是像我们这样,把航运作为整个物流链条中的一环,而不是全部。”
“物流链条?”郭贺年重复这个词。
“对。”陈秉文点头,“从工厂到码头,从码头到船,从船到目的地码头,再从码头到仓库,最后到消费者手里。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东方海外有船,和黄有码头,再通过遍布全球的货物将他们联系起来,那航运就不再是孤立的业务,而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
郭贺年沉默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糖到面粉到酒店,都是相对独立的板块。
陈秉文说的这种“链条”思维,对他来说是全新的。
“所以陈生买东方海外,看中的不是那些船,而是它在全球的码头泊位和货代网络?”
“船会贬值,码头和网络不会。”
陈秉文说得很直白,“而且码头和网络,能和我的其他业务产生协同效应。
比如东方海外在新加坡和泰国的码头,就能和我们正在布局的内地物流中心对接。”
郭贺年深吸一口气。
他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