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772节
十秒的对视。
工作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但那个声音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
沈墨白开口了。
“你这个想法——”
他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砂纸的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琛没有预料到的东西——颤。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不是衰老的颤抖,是一个人在说出某句对自己极其重要的话之前,声带不由自主的收紧。
“——是我这辈子听过的,关于'国画还能怎么活下去'最好的回答。”
赵飞鱼的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汤溅出几滴,洇在她浅蓝色亚麻衬衫的袖口上,她没有注意到。
许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沈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许琛预想的利落——六十三岁的人,腰背挺得很直,站起来的速度不慢。他转身走向工作室角落里的书架。
书架最底层塞着几个牛皮纸包裹的厚本子,侧面用毛笔写着编号。沈墨白蹲下去——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从最里面抽出一叠东西。
不是书。是手稿。
厚厚的一叠,至少有三四百页。A3大小的纸张,边缘泛黄,有些页面的角被翻卷了,有些页面上贴着彩色的便签纸条。
沈墨白把这叠手稿抱到茶桌上,“啪”的一声拍下来。茶杯里的茶汤晃了一圈。
“这东西我做了十一年。”
他的手掌压在手稿的封面上。封面是一张手绘的色谱图——几十个色块排列成矩阵,每个色块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颜色名称和成分配比。石青、石绿、朱砂、赭石、铅白、雌黄——许琛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
“莫高窟七十二个洞窟。每一个洞窟的壁画色彩体系,我逐一拆解,还原成可量化的色谱数据。颜料成分、研磨粒度、调和比例、底色影响、氧化程度对色相的偏移——全部做了记录。”
他翻开手稿。第一页是一张莫高窟第220窟的壁画局部照片,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照片上的每一个色块都被编了号,编号对应着下方一张手绘的色谱条——从最浅到最深,十二个梯度,每个梯度旁边标注着具体的矿物颜料配方。
“发了三篇论文。”沈墨白的手指在手稿上划过,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干涸的颜料痕迹。“引用量加起来不到二十。”
他抬起头,看着许琛。
“如果你的游戏能让三千万人看见这些颜色——”
他的手从手稿上抬起来,食指点了点那张色谱图上一个标注着“石青·三绿·第220窟东壁·初唐”的色块。
“这些一千四百年前的工匠们调出来的颜色——”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这十一年就没白费。”
许琛看着那叠手稿。三四百页。十一年。七十二个洞窟。
他站起来了。
“沈老师。”
沈墨白看着他。
“我想聘请您担任这个项目的视觉文化总顾问。全程参与美术风格的定调和审核。从第一笔概念图开始,到最后一帧画面渲染完成。”
沈墨白没有犹豫。
但他也没有立刻点头。他的手指在手稿封面上叩了两下,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浅灰,明暗交替。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沈墨白转回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许琛脸上,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等的、更认真的注视。
“我要带我的三个研究生一起。”
许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研究石窟造像体量的。一个研究传统色彩的。一个研究古代甲胄服饰的。”沈墨白的手指在茶桌上一个一个地点着,每点一下代表一个人。“你给他们工位。给他们数据权限。给他们和你美术组同等的话语权。”
他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他们不是顾问。他们要嵌进你的美术组里。从第一笔概念图开始盯,到最后一帧。你的美术画错了一条线、用错了一个颜色、搞错了一件甲胄的结构——他们有权当场叫停。”
许琛看着他。
这个条件不轻。把四个外部学术人员嵌入开发团队的核心流程,赋予他们“叫停”的权力——这意味着美术组的每一个产出都要经过双重审核,开发效率必然会受到影响。
但许琛没有犹豫。
“可以。”
一秒都没停。
沈墨白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怀疑,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可以”的时候,是真的想清楚了后果。
“你不跟你的团队商量一下?”
“不用。”许琛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美术风格是这个项目的命脉。命脉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墨白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老人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嘴唇的弧度很小,但法令纹的走向因为这个微小的变化而柔和了一点。
许琛伸出右手。
沈墨白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年轻人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没有老茧。
他伸手握上去。
老人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节突出,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侧面各有一块,拇指的虎口位置也有一块,三点连成一个三角形,那是握毛笔时三个受力点的精确映射。
握手的力度比许琛预想的重得多。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力度。是一个决定了什么事情之后、用手掌去确认这个决定的力度。
骨头硌着骨头。
两秒。松开。
赵飞鱼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肩膀线条终于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截,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被她送到了嘴边。
沈墨白已经转身走回了画案旁边。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弯腰在画案上那张临摹到一半的宣纸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许琛凑近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研究方向。
“周以宁——石窟造像形体研究。”
“陈若溪——传统矿物色彩复原。”
“方屿——古代甲胄与服饰结构。”
字是行书,笔画瘦硬,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果断。
沈墨白把笔搁回笔架上,转过身。
“这三个人的联系方式我发给飞鱼。你什么时候需要他们到位?”
“越快越好。”许琛说。“项目已经进入前期筹备阶段。美术组下周开始画第一批概念图。”
沈墨白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
“我跟他们说。”
许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背包。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茶桌上那叠三四百页的手稿。
十一年。七十二个洞窟。引用量不到二十。
“沈老师。”
沈墨白正在收拾茶具,听见许琛叫他,手里的紫砂壶停了一下。
“这些色谱数据——”许琛的手指点了点那叠手稿。“到时候我需要您授权给我们的技术团队,把它转化成引擎里的材质参数。”
沈墨白看着他。
“每一个洞窟的色彩方案,都会变成游戏里一个场景的视觉基底。玩家走进那个场景的时候,他看到的每一种颜色,都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工匠调出来的。”
沈墨白的手指在紫砂壶的壶盖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只布满老茧的、握了一辈子毛笔的手——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许琛读懂了。
他背上背包,冲赵飞鱼点了下头。两人走向门口。
许琛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墨白的声音。
“年轻人。”
许琛回头。
沈墨白站在画案后面,手里又拿起了那支极细的狼毫。笔尖沾着新蘸的墨,在空气中悬着,像一滴随时会落下的黑色雨珠。
“第158窟涅槃佛的卧姿——”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用了三种线描。铁线描勾轮廓,兰叶描画衣纹,游丝描做面部五官。下次来的时候,记住了。”
许琛看了他两秒。
“记住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墨汁气味从身后追上来,和楼道里陈旧的石灰味混在一起。赵飞鱼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水磨石楼梯上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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