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771节
他没有抬头。
赵飞鱼走进去,许琛跟在后面。
“沈老师。”赵飞鱼的声音比在门外时又低了一度。“这是我跟您提过的——许琛,许总。”
沈墨白的手停了。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毫米的位置,一滴极小的墨珠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
他抬起头。
老花镜后面的目光越过镜框上沿,落在许琛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黑色圆领T恤,深灰色休闲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右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
扫完了。
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到宣纸上。笔尖落下,那滴墨珠被精确地按进了一条弧线的起笔处。
“坐。”
一个字。没有多看许琛第二眼。
赵飞鱼拉了许琛一下袖子,示意他坐到画案对面的一张旧木椅上。椅面是硬的,坐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屁股一落上去就感觉到了木纹的凹凸。
沈墨白把手里那条线勾完了。笔尖从宣纸上提起来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和纸面做最后的告别。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一个青花瓷的山形笔架,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然后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一张小茶桌。
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壶身包浆很厚,那种用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深栗色光泽。沈墨白拎起热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水柱细而稳,从壶嘴到壶口的距离保持着恒定的高度,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赵飞鱼说得对。茶泡好之前,什么都不用说。
许琛坐在硬木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沈墨白泡茶。
温壶。洗茶。注水。出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沈墨白的手指在壶盖和杯盏之间移动的轨迹极其精确——每一次拿起、放下、倾倒,都像是被计算过角度和力度的。
三个杯子。一杯推到许琛面前,一杯推到赵飞鱼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气味从杯口升起来——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沉的、带着烟火气的陈韵。老普洱。
沈墨白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摘掉老花镜,搁在茶桌边缘。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更锐利了。瞳孔的颜色偏深,接近黑色,但不是那种浑浊的黑——是墨汁沉淀到底之后、最深处那一层的颜色。
“游戏。”
他开口了。一个词。语调是平的,但那个平里面压着东西。
许琛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飞鱼跟我说了。”沈墨白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到赵飞鱼脸上,又移回来。“做游戏的。想用国画。”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许琛在很多老一辈学者脸上见过的表情——“又来了”。
“年轻人。”沈墨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砂纸的质感。“你知道莫高窟第158窟涅槃佛的卧姿用了几种线描技法吗?”
许琛看着他。
“你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沈墨白的食指在茶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拿什么'重构'传统美学?”
赵飞鱼的身体在旁边绷紧了。她的手指攥着茶杯的杯沿,指节发白。
许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拉开背包的拉链,把笔记本电脑取出来。打开屏幕,输入密码,桌面亮了。
他双手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一个方向,屏幕朝向沈墨白。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从黑屏渐入。
第一帧——一片深沉的暗色。像是洞窟内部,光线从某个看不见的入口处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的浮尘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第二秒——光柱的尽头,一尊菩萨造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是照片。不是扫描图。是三维的、实时渲染的、活的。
菩萨的面容端庄,眉目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头顶的宝冠上镶嵌着细密的璎珞,每一颗珠子都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带着矿物质感的光泽——不是塑料的亮,是石青颜料被时间氧化之后特有的那种沉稳的蓝绿色。
第五秒——风来了。
菩萨的衣袍动了。
不是那种游戏里常见的、均匀摆动的布料模拟。是真正的“风”——从画面左侧吹来,先掀起了衣袍下摆最薄的那一层纱,纱的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更厚实的锦缎。锦缎的褶皱在风力的作用下缓慢地改变形状,每一道褶皱的弧度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被风推开的圆弧,有的是布料自身重量拽出来的垂坠线。
第十秒——镜头缓缓推近。推到了衣袍褶皱的特写距离。
矿物颜料的质感在这个距离上被完全展开了。石青的蓝不是均匀的——它有深有浅,有的地方颗粒粗,反射出细碎的微光;有的地方颗粒细,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粉质的柔和。朱砂的红从衣袍的内衬边缘露出一线,那种红不是鲜艳的、刺目的红,是被一千四百年的时间沉淀过的、带着一层暗褐色底调的红。
第十八秒——镜头继续推。推到了衣袍上一条线描的特写。
那条线——从肩膀的位置起笔,沿着手臂的弧度向下延伸,在手肘的转折处微微加粗,然后收细,一直延伸到手腕——在实时光照的环境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凹凸感。不是贴图画上去的线,是有体积的、有深度的、像是被刻进了材质表面的线。
第二十五秒——镜头拉远。菩萨的全身重新出现在画面中。衣袍还在风中飘动,光柱还在空气中切割着黑暗。
第三十秒——画面渐黑。
结束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墨白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视频播放到第五秒——衣袍开始飘动的那一刻——僵住了。许琛看得很清楚。老人的脊背从微微前倾的放松姿态变成了笔直的、绷紧的状态,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视频播完了。沈墨白还是没动。
三秒。五秒。
然后他伸手了。
动作不客气。手掌直接越过茶桌,抓住笔记本电脑的边框,整台机器被他从许琛面前拖了过去。拖的力度不小,电脑底部在木桌面上刮出一声涩响。
赵飞鱼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墨白把笔记本电脑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摸索了两下——他显然不太熟悉这个操作——找到了进度条,把视频拖回到开头。
重新播放。
这一次他凑近了。老花镜被他摘掉了搁在旁边,裸眼凑到屏幕前面,鼻尖距离屏幕不到十五厘米。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眯了一下,瞳孔收缩,然后适应了亮度,重新放大。
第二遍看完。
他的手指点住了进度条。拖。拖到第十八秒的位置——衣袍褶皱线描特写的那一帧。
画面定格。
沈墨白的右手食指抬起来,指甲碰到了屏幕表面。指甲盖敲在屏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
“这条线——”
他的声音变了。
许琛听出来了。从刚才那种干燥的、带着砂纸质感的不耐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紧。绷。像是一根琴弦被突然拧紧了半圈。
“你们用的是铁线描还是兰叶描?”
许琛没有犹豫。“我不懂。”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装懂,没有含糊其辞。
沈墨白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许琛脸上。那双没有戴老花镜的眼睛在近距离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感——不是攻击性的锐利,是一种“我要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审视。
“我的美术团队参考的是壁画原作的高清扫描数据。”许琛的语气平稳。“但他们不懂传统线描的技法分类。所以这条线——”
“不对。”沈墨白打断他。食指还点在屏幕上,指甲在那条线的起笔位置轻轻刮了一下。“这条褶皱的弧度是兰叶描的起笔——你看这里,入笔轻,行笔渐重,弧度圆润。但收尾——”他的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到手肘转折的位置。“收尾用了钉头鼠尾描的顿挫。起笔重按,收笔尖出。两种技法混在一起。不伦不类。”
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
“第45窟这尊菩萨的衣纹,通体用的是兰叶描。没有例外。初唐的画师在这一点上极其统一。你们的人把两种技法混用了——说明他们是照着扫描图描的形状,没有理解线条本身的逻辑。”
许琛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来找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就是一个陈述句。
沈墨白看着他。
许琛从背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提案中“美术风格”的三页。他把纸递过去,放在茶桌上沈墨白的手边。
“这是我们下一个项目的美术方向文档。三页。”
沈墨白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在许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到那三张纸上。
他伸手拿起来了。
戴上老花镜。
读。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赵飞鱼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她的目光在沈墨白和许琛之间来回跳动,嘴唇抿得很紧。
沈墨白读得很慢。三页纸,他翻了将近十分钟。有些段落他会回头重读——许琛注意到他在“从敦煌壁画、石窟造像、宋元绘画中提取视觉语言的底层逻辑,用现代渲染技术重新呈现”这一句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的眼睛在这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
十分钟后。
沈墨白把三页纸放下。摘掉老花镜。
他看着许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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