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我的空间系不只种田! 第455节
邮局柜台前头他数了三遍,汇款单上收款人写他娘的名字,附言栏想了半天,写了四个字,家里安好。
明明是问的话,写出来成了报的话。
“填吧。”陈晨把墨水瓶推过去,“评议会上我给你作证,你那双手上的茧子,就是证明。”
冯冬把表拉过去,一笔一划填了。
甲等。
陈晨自己那张表,翻过来,压在了书底下。
厂里给了五十块补贴,生产关系还挂着,家里县城有进项,空间里的家底更不用提。
这个名额,他再占就没道理了,该让给需要的人。
再说,评上助学金的人,系里月月要核对家庭情况。
他家的情况,越少人核对越好。
评议会在星期四晚上,主楼的教室。
主持会的人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董卫国,系里指定我先代理团支部书记,往后咱们班的团组织生活,我负责张罗。”
二十岁上下,中等个,白净,蓝制服洗得发挺,上衣兜里别着两支笔,一支钢笔一支红蓝铅笔。
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在道理上。
周小林散会后跟大家咬耳朵,说打听过了,董卫国他爸在省里机关做事,他高中三年就是团干部,档案里一摞先进。
评议按名单来。
轮到冯冬,他站起来,脸膛涨红,家里情况说了三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补充两句。”陈晨举手。
他把冯冬的窝头说了。
一天省一个,晌午掰一半,月底折成钱寄回榆树。说到汇款单附言栏那四个字,教室里静了。
“家里安好。”陈晨道,“他连问都不敢问,怕他娘看出来他惦记。这样的同学不评甲等,甲等留给谁。”
全票。
冯冬坐下的时候,耳朵根子通红,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轮到陈晨,他站起来。
“我不申请。原单位给了升学补贴,家里够用,家里姐姐也在上班,名额有限,紧着更需要的同学。”
董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晨同学这个风格,值得表扬。”他道,“我记下了,回头汇报系里。”
“不用汇报。”陈晨道,“实事求是,够不上风格。”
“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董卫国笑了笑,笔帽按上,“好事不留名,组织也要知道。”
散会往回走,陆海生凑过来,压着嗓子。
“咱们这位团支书,那小本本上记的什么?”
“记你评议会上打了三个哈欠。”周小林道。
“真的假的?!”
“猜的。”
陆海生追着周小林打,追出去半条走廊。
冯冬和陈晨走在后头。
“今儿这事多亏你了。”
“没事,你应得的。”陈晨道,“回去把静力学那三道题补了,明儿要交。”
“得嘞。”
星期六上午,收发室的大爷在楼底下喊人。
“乔正庭!物理系乔正庭!取汇款通知!”
陆海生正好在楼道晾衣裳,嗓门比大爷还亮,冲着312就喊:“老乔!南洋来钱了!”
半层楼的门都开了缝。
乔正庭下楼取通知单,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过了头。
通知单是中国银行的,印尼的汇款,他对着看了半天,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多少?”陆海生问。
“不多。”乔正庭道,“我爹一年寄两回,够交学杂费,添两件冬衣。”
“南洋做买卖的,还能不多?”
“小生意。”乔正庭把藤条箱扣上,“杂货铺,起早贪黑的那种。”
星期一,这事传到了班里。
课间,董卫国踱到乔正庭桌边,随口问了句家里的营生,乔正庭答了杂货铺三个字。
“华侨同学嘛。”董卫国点点头,“也是统战对象,有困难跟组织讲。”
话是关心的话,字是没毛病的字。
乔正庭道了谢。
董卫国走了之后,他在笔记本上接着抄公式,抄了两行,笔停了停,又接着抄。
那个星期天,乔正庭从银行取了钱回来,网兜里装着一兜苹果,往长桌上一倒。
“都吃。”
“无功不受禄。”冯冬摆手。
“我一个人吃,吃不出味。”乔正庭把最大的一个塞进冯冬手里,“你们分了鹿肉干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说这句。”
冯冬捏着苹果,捏了两息,咬了一大口。
“成,这账扯平。”
陆海生已经啃上第二个了。
晚上熄灯,冯冬在黑地里算账,算盘珠子似的一笔一笔。
“甲等十二块五,我吃八块够了,寄十块回去,差的从饭票里抠……”
黑夜里安静下来。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啦啦响。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政治学习。
主楼教室,全班到齐,董卫国主持,吴辅导员坐在最后一排。
学的是报上的文章,雷锋日记选段,一人念一段,轮着来。
念完了,董卫国布置作业。
“国庆节前,每人交一篇心得,题目是《入学一个月的思想收获》,不少于八百字。下星期一小组会上宣读交流。”
“这是咱们班第一篇心得。”他环视一圈,“第一篇,就是第一印象。大家要认真对待。”
回到宿舍,长桌上摆开了四个阵势。
陆海生写得最快。
雷锋日记他高中背过几篇,套话张嘴就来,一晚上写了一千二,搁笔还念了一遍,抑扬顿挫。
“行不行?”
“行。”周小林道,“跟广播里一个味。”
“那就是行了!”
周小林自己写得中规中矩,家在本地,写的是头回住集体宿舍的体会,向工农同学学习。
冯冬憋了三个晚上。
橡皮擦破了两处纸,末了写出来九百字,写的全是实事:省窝头,评助学金,全班举手那一刻他想起他爹。
他爹是矿上的,常年清早出晚归,没念过书,临走前一年跟他说过一句话,咱家出个识字的,坟头就冒青烟了。
“我念大学,国家管饭。”末一段他念给大家听,“这搁旧社会,想都不敢想。我能报答的,就是把本事学扎实,回去把机器造好。”
念完了,屋里没人贫嘴。
陆海生把自己那篇一千二百字看了看,撕了重写。
陈晨的一篇写得不快不慢。
写的是三件小事:老李头传达室那包温着的炒花生,厂里食堂等张师傅先动筷的规矩,还有开学头一天,冯冬把窝头掰一半包进手绢。
道理只在结尾放了两句,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把一处“我认为“改成了“我看见“,收笔。
心得不考你心里想什么,考你眼睛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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