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87节
没有人受伤——火是在集会结束、所有人离开之后才烧起来的。
但第二天早上,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堆废墟。
阿多尼斯没有宣称负责,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他只是让人在废墟对面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伯根县卫理公会教堂门口那张照片——牧师被套上绳索,白袍人攥着麻绳的另一端。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这里不欢迎你们。
失去禁酒联盟的支持,又遭遇到新泽西州各方势力的全面围剿,3K党在新泽西的根基开始松动。
但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
胡佛的人从3K党新泽西分部的一名会计手里拿到了一本账簿。
会计是在试图从纽瓦克火车站买票南下时被FBI拦住的。
他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按在售票窗口前的大理石地面上时,第一句话不是“我要找律师”,是“账簿在旅馆房间的暖气片后面”。
账簿不厚,牛皮纸封面,内页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胡佛的人用了两个通宵把每一笔进出整理成了一份四页纸的报告。
报告交到胡佛手上时,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费兰的号码。
“3K党在新泽西的经费,有一部分来自私酒销售,他们从加拿大进货,通过纽瓦克港上岸,在新泽西州内陆分销,利润的一部分用于购买武器,一部分用于资助各地方分会的活动,账簿上记录了十二笔交易,时间跨度从1931年3月到今年7月。”
费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们自己卖私酒?”
“是的,账簿上有进货记录,有分销记录,有分成的比例,新泽西分部的头目哈兰从每笔交易里抽成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按区域分给各地方分会。”
“惠勒知道吗?”
“账簿上没有惠勒的名字,但我可以想办法尽量和惠勒扯上关系。”
“把消息放出去,不要一次性放,是一点一点放,先让报社知道3K党有人在偷卖私酒,他们开始挖的时候,再把账簿的细节漏出去,等他们开始追账簿的时候,再把惠勒放出去。”
胡佛说了一声明白,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周里,3K党的崩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新泽西开始,向全国各地蔓延。
《纽瓦克晨星报》率先爆出3K党涉嫌走私私酒的调查报道。
标题只有一行字,横跨头版三栏:“白袍下的酒瓶”。
报道引用了“接近调查的消息人士”的说法,详细描述了3K党新泽西分部如何利用纽瓦克港从加拿大走私威士忌。
报道没有配照片,但配了一幅插图:一件白袍被掀开,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酒瓶。
第二天,《特伦顿先驱报》跟进,挖出了分销网络的细节——私酒从纽瓦克港上岸后,通过3K党各地方分会的网络流向新泽西州内陆的每一座小镇。
“他们在周日穿着白袍烧掉黑人的教堂,周一穿着便装把威士忌卖给同一座小镇的白人酒馆老板。”
第三天,赫斯特的《芝加哥观察家报》拿到了账簿的一页影印件。
不是FBI提供的——是他们自己的记者根据前两天的报道顺藤摸瓜,从那名会计的远亲手里买到的。
影印件模糊不清,但有一行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有一本账簿给顾问的支出金额,那个数字恰好和惠勒在禁酒联盟的年薪相等。
报道的标题是:“禁酒联盟的顾问,3K党的生意伙伴?”
禁酒联盟这边当然还在抗争。
主席瑞秋在芝加哥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重申禁酒联盟的立场从未改变,酒精是毒药,禁酒令必须保留。
但发布会的提问环节,第一个站起来的女记者没有问禁酒令。
她问的是:“瑞秋女士,您是否知道禁酒联盟内部有人向3K党提供资金?”
第二个站起来的记者问的是:“惠勒理事从3K党收受顾问费一事,联盟是否知情?”
第三个记者没有站起来,直接在座位上喊出来:“联盟是否用3K党走私私酒的利润来资助禁酒运动?”
瑞秋脸在镁光灯里变成一块没有血色的石头。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无法回答。
因为禁酒联盟自己也在调查。
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惠勒在联盟内部会议上被当众逼问时的那阵沉默,已经通过不知道谁的嘴传到了记者的耳朵里。
禁酒联盟的支持率在大幅下跌。
不是缓慢下滑——是断崖。
各地分会的捐款在一周内减少了将近一半。
教堂里的募捐箱变轻了,志愿者敲门募捐时被当面摔门的次数成倍增加。
那些曾经把禁酒联盟的徽章别在领口的体面主妇们,开始在茶会上避开这个话题。
不是她们不再相信禁酒,是她们不想被人问:“你和3K党是一边的吗?”
禁酒联盟的呼声还在,但已经被淹没在废除禁酒令的强大呼声之中。
像一条在汛期里逆流而上的船,马达还在转,但岸上的人已经听不见它的声音了。
从大西洋城到纽瓦克,从泽西市到特伦顿,从伯根县到卡姆登。
从新泽西到宾夕法尼亚,从宾夕法尼亚到俄亥俄,从俄亥俄到伊利诺伊。报纸的社论、市政厅的决议、工会的声明、商会的公开信、妇女俱乐部的联名请愿——像被同一阵风卷起来的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向国会山。
禁酒令自从生效以来,第一次出现这么高的废除呼声。
不是因为美利坚突然爱上了酒精,是因为他们终于看清了谁在替他们“守护道德”。
9月7日,清晨。
一辆帕卡德从大西洋城的酒店车库驶出。
努基站在顶楼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拐上木板路,驶过海滩,驶向出城的公路。
红色康乃馨在他左胸口袋,新鲜的花瓣边缘没有一丝卷曲。
他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华盛顿的轮廓在午后浮现出来。
国会山的穹顶最先从地平线上升起,然后是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然后是司法部大楼的灰白色石墙。
车子没有驶向白宫。
它拐上宾夕法尼亚大道,经过财政部大楼,在国会大厦西侧的停车场停稳。
费兰推开车门,走上台阶,来到了议长办公室门前停住,敲了两下。
“进来。”
亨利·T·雷尼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是伊利诺伊州民主党人,刚上任没几个月的众议院议长,今年七十三岁,体态肥胖,头发全白。
“在大西洋城‘玩’得怎么样,费兰?”
他把“玩”这个词咬得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打趣。
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议长是坚定的罗斯福支持者,在TVA法案的投票中,他控制着每一步节奏,让TVA法案得以顺利通过。
他也知道费兰近期在新泽西州做了些什么。
费兰耸了耸肩:“很显然,不怎么样。”
雷尼笑了,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谈谈关于废除禁酒令的事情,我可是特意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安排,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费兰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虽然废除禁酒令在全国的呼声很高,但禁酒联盟在各州的基本盘还在,还有那些对废除禁酒令反对的农村保守派,国会想要干净利落地推动废除修正案,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雷尼的十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然后点了点头。
他认同。
禁酒联盟现在的确是陷入了丑闻,但基本盘还是在的。
而且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3K党才支持禁酒的,也不会因为3K党倒掉就放弃禁酒。
还有农村保守派,那些住在中西部的平原和南方的丘陵地带、每周日去教堂、相信酒精会让男人变成野兽的农民。
她们的人数比禁酒联盟更多,分布更广,对各自州议会的影响力更深。
国会可以强行通过废除法案,但如果各州不配合,废除令就是一纸空文。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州制宪会议。”
雷尼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宪法修正案的批准程序,宪法第五条写得很清楚,国会提出的修正案,可以由各州议会批准——这是常规路径,也可以由各州专门选举产生的‘制宪会议代表’来投票批准。”
雷尼交叉的十指松开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大脑在高速运转时本能的动作。
费兰继续说:“常规路径的问题在于,州议会被禁酒势力和保守派把持着,尤其是在中西部的农业州和南方,禁酒联盟在州议会里的影响力比在国会还大,如果把废除禁酒令的修正案交给州议会批准,他们会在委员会里拖,在辩论中拖,在投票时拖,拖上一年,两年,三年。每拖一年,禁酒令废除的实际效果就晚一年落地。”
雷尼的手指停了:“所以绕过州议会?”
“不是绕过。”
费兰纠正了措辞:“是换一条宪法本来就允许的路,制宪会议代表由各州选民直接选举产生,议题只有一个:批准还是拒绝这条修正案,选完之后,代表们投完票,制宪会议就解散,他们不需要对州议会负责,不需要对禁酒联盟负责,不需要对任何游说集团负责,他们只对那一次投票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