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30节
“所以,我们要把它一块一块地切割开来。”
切割。
这个动词用得极其精准。
普赖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是政客,但他在社区里做了二十年的组织工作,他太清楚‘切割’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把一个大的、容易引起争议的目标,拆解成若干小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项目,然后一个一个地推出去。
等反对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
费兰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选区利益分配清单
然后,他开始写……
【第3选区:获得一座新水坝,创造800个长期建筑岗位,以及未来50年的廉价电力。】
【第5选区:获得一所农业技术学校,以及全区域的防洪堤,保护了数万亩农田。】
【第7选区:获得新船闸,让该选区的农产品运输成本降低30%。】
【……】
费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粉笔放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普赖斯克莱恩等人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凝住了。
至于一旁的罗斯福,作为一国总统、在美利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一名老政客,他的眼光当然不是这些人能够比的。
他已经看出了,费兰这个‘切割”的思路,不仅仅是策略上的巧妙,更是心理上的精准打击。
田纳西管理局计划如果整体拿出来,那是一个庞大的、前所未有的联邦机构,涉及航运、防洪、教育、电力、农业、工业六个领域,权力之大,在美利坚历史上找不到先例。
这样的东西,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害怕。
保守派会说这是社会主义,州权派会说这是联邦入侵,电力巨头会说这是政府垄断。
但如果把它拆开来呢?
新水坝——这是一个基建项目。
800个岗位——这是一个就业计划。
廉价电力——这是一个民生工程。
农业技术学校——这是一个教育项目。
防洪堤——这是一个防灾工程。
每一个项目,单独拿出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敢反对的好事。
谁会反对建大坝?
谁会反对创造就业?
谁会反对廉价电力?
谁会反对农业教育?
谁会反对防洪堤?
没有人。
哪怕是再顽固的保守派,也不敢公开说‘我反对给穷人通电’或者‘我反对保护农田’。
这不是政治立场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基本良知问题。
罗斯福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州参议员,在纽约州议会里摸爬滚打。
他记得那些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获得民众们支持的。
不是靠高喊什么宏大的政治理念,而是靠一件一件地给选民解决实际问题。
修一条路,建一座桥,疏通一条河道,争取一笔拨款。
每一件小事做成了,就会变成一张选票,一个支持者,一个政治盟友。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政治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艺术,而是水滴石穿的手艺。
费兰的这个‘切割’策略,跟他当年在州议会里做的事情,某种程度来说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
把一个大目标拆解成无数个小目标,然后一个一个地去实现。
当反对者还在为那个大目标争吵不休的时候,小目标已经一个个落地了。
而且,费兰的这个拆解方式,还有一个更精妙的地方——它给了那些保守派议员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
一个保守派议员如果被质疑‘你为什么支持布尔什维克主义’,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支持的不是什么布尔什维克主义,我支持的是在我的选区内修建一座防洪堤,保护数万亩农田不被洪水淹没。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谁也没法反驳。
谁敢说保护农田是布尔什维克主义?
罗斯福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还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海军部任职时学到的一个道理——在政治上,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什么。
同样的东西,换一个包装,换一个说法,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费兰显然深谙此道。
坐在罗斯福身后一步位置的路易斯·豪,同样在注视着费兰。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读出的东西——那是佩服。
费兰刚才做的这件事——把田纳西管理局计划拆解成选区利益分配清单——就是智慧。
因为他让那些州议员们觉得,他们不是在支持一个联邦计划,而是在为自己选区的选民争取利益。
他们在投票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再是‘我是不是在支持社会主义’,而是‘我能不能在下次选举中告诉选民,我为你们争取到了800个就业岗位’。
当每一个议员都这样想的时候,田纳西管理局计划就不再是联邦强加给各州的东西,而是各州主动争取来的东西。
这就是政治的最高境界——让你的目标变成别人的欲望。
讲台上,费兰重新拿起了粉笔。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板,在刚才写下的那些字迹旁边,又添加了一些内容。
他的动作很快,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白色的字迹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些不断出现的字迹,每个人的表情都在随着那些字迹的变化而变化。
罗斯福也盯着。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
之前他其实不太清楚费兰的这个计划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不,他还没有完全知道。
他只是看到了费兰的思路,但这个思路最终会走向哪里,他还没有看清楚。
但他不着急,他相信费兰。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费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粉笔放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克莱恩身上:“克莱恩先生,问你一个问题。”
克莱恩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费兰。
“假设现在联邦政府已经确定了,在你的选区修一座防洪堤,可以提供200个就业岗位,你能说服你所在选区的议员,让他支持这项计划吗?”
克莱恩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这恐怕不太行。
“那假如,这座防洪堤工程量比较大,可以提供400个岗位呢?”
克莱恩这次没有立刻摇头,他沉默了几秒钟:“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那假如——政府不仅要在你们选区修建这座可以提供400个岗位的防洪堤,还要修建一所预防疟疾的卫生院呢?”
克莱恩这次没有回答。
但他亮起的眼睛出卖了他。
没等他回答,费兰抢先一步再开口:“那假如——联邦只需要你们选区的议员支持选区内修建防洪堤和卫生院,而不需要他直接公开支持田纳西管理局的整个计划——”
“你有把握说服你所在选区的议员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恩呼吸急促了起来。
百分之百。
如果这样的话,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