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18节
信里写道:“我在这个州活了六十年,从来不知道田纳西河边的人过得那么惨,州政府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管?不知道的话,他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这封信被其他报纸转载。
从弗吉尼亚传到北卡罗来纳,从北卡罗来纳传到田纳西,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越荡越远。
田纳西州。
一群妇女在州议会大厦前静坐。
她们不喊口号,不举标语,只是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上印着那些孩子的照片,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有议员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不敢停留。
有记者蹲在路边,把这一幕拍下来,第二天登在报纸上。
那些州长们,那些议员们,那些平日里把‘州权’挂在嘴边的人,此刻自顾不暇。
他们忙着应付愤怒的选民,忙着在记者面前解释,忙着互相推诿。
有人提议成立调查委员会,查清楚州里到底有多少人活在贫困线以下。
有人提议拨款救济,但预算从哪里来,没人说得清。
还有人提议向联邦政府求援,但这话刚出口就被骂了回去。
当初骂联邦调查局侵犯州权的是你们,现在伸手向联邦求助的也是你们,搁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白宫始终没有表态。
罗斯福没有发表任何讲话,没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甚至财政部、内政部、农业部各部门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报纸继续发,让那些照片继续传,让那些愤怒继续发酵。
……
肯塔基的州长拉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桌上堆满了报纸,每一份都在质问州政府。
窗外传来隐约的口号声,不知道又是哪个地方的居民在游行。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副州长说的那句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他已经隐隐猜到了。
但这时候猜到已经毫无作用,他们现在就等同于一条鱼已经被摁在了砧板上,任人宰割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田纳西州州长希尔·麦卡利斯特的声音,疲惫、沙哑:“拉冯,两天后,我这儿会举行一个七州首脑会议,届时,希望你能过来参加,共商讨一下对策。”
拉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天后,田纳西州政府大楼。
会议室里,七把椅子,七个人。
田纳西、肯塔基、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佐治亚、阿拉巴马、密西西比,七个州的州长,七张疲惫的面孔。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田纳西州州长希尔坐在主座,目光扫过众人,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各州都在爆发游行,全国施加的压力都压在我们头上,怎么办?”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我们州除了拨款救灾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弗吉尼亚州长波拉德第一个开口,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拨款?我们这几个州的财政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州政府的家底掏空,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北卡罗来纳州长埃胡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顿了顿:“而且,赫斯特那些记者像阴魂一样散在七州各个角落,你救了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没救到,他们一报道,那些没得到救助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州政府只救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不管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闹起来局势只会更糟糕。”
佐治亚州长塔尔梅奇是个火爆脾气,拍了一下桌子:“那怎么办?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等那些民众冲进州政府大楼?”
“我们七州,不比其他地方,没有纽约的资本,没有加州的土地,没有得克萨斯的石油,靠我们自己,给不了那些民众一个满意的答复,所以我们州里研究了很久,我们的的建议是——向联邦政府寻求帮助。”
阿拉巴马州长米勒是个务实的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下,塔尔梅奇就站了起来,声音大得像在吼:“向联邦求援?当初联邦调查局在我们这儿执法,是谁抗议这联邦入侵的?是我们!现在转头去求他们帮忙,你是让我们在打自己的脸吗?”
“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拉冯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所有的一切——联邦调查局的扫荡、赫斯特的报道、然后那些游行的民众——都是白宫在搞鬼,他们或许就等着我们去求援,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白宫恐怕不仅是想让七州的低头,更是想让他们亲口承认——单靠自己,解决不了问题。
让他们自愿放弃那些他们口口声声捍卫的‘州权’。
沉默了很久,密西西比州的州长切尔尼开口了。
他在七个人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当过国会议员,当过法官,在南方政坛经营了三十年,是那种说话不用大声、自然有人听的人。
“再这样毫无作为地拖下去,要不了多久,那些民众就该冲进我们的州政府大楼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到那时候,就不是打脸、或者服软的问题了,是我们所有人性命的问题。”
没有人反驳。
他们都知道,切尔尼说的是事实。
那些游行的人,现在还在举标语、喊口号。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饥饿也是。
等到哪天,标语换成了石头,口号换成了手枪,他们这些坐在州政府大楼里的人,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拉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反胃的感觉翻涌上来。
他明知道这是白宫设的套,明知道只要开口求援,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就等于把‘州权’两个字扔进田纳西河。
但他没有选择。
他们都没有选择。
会议散去。
七个人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远处有隐约的口号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镇的居民又在游行。
没有人说话,各自上车,各自离去。
次日。
肯塔基的副州长,弗吉尼亚的州务卿,北卡罗来纳的副州长,佐治亚的副州长,阿拉巴马的州务卿,密西西比的副州长,田纳西的副州长。
这些各州的二号人物,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也带着各自的屈辱。
启程前往同一个目的地——华盛顿。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差事,但没有人能拒绝。
因为在他们身后,是那些饥饿的、愤怒的、不再等待的人群。
乔治敦,N街。
费兰坐在大厅里,他在等人。
不久后,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奥赛多率先走了进来,然后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兰坦。
“坐。”
费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巴兰坦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说吧,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汇报什么?”
巴兰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清了清嗓子:“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通过之后,财政部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念了几个数字,说了几项工作进展,汇报了各州银行的反应。
刚说到一半,费兰摆了摆手:“这些不用再向我汇报了,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财政部,这些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们自己定夺就行。”
巴兰坦尴尬地笑了笑,把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里。
他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要告辞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费兰看在眼里,问:“巴兰坦,你我之间有什么见外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巴兰坦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费兰先生,您知不知道,威廉部长……准备辞职了?”
费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