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73节
“看!这就是理论上的艾里斑!中心亮,外面有明暗相间的圆环!”吴敏华指着屏幕上,激光通过一个理想小孔后形成的光斑,声音激动。
“换上我们的这个有瑕疵的透镜试试……看!光斑拉长了,变模糊了,旁边还拖了个尾巴!这就是彗差!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廖永康同样兴奋。
他们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反复更换不同曲率、不同材质的透镜,调整间距,观察着光斑形状的奇妙变化,并与手算的理论预期进行对比。
虽然他们的透镜和平台,简陋到可笑,距离光刻机那纳米级的精度要求,如同天壤之别,但这种亲手制造,并看见像差的过程,让他们对光和精密的理解,从抽象的公式和图纸,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测量、可以尝试修正的具象存在。
“老宋,你说,如果我们用多个透镜组合,用这个的负像差去抵消那个的正像差……是不是就像你们调天线阵的相位?”吴敏华忽然若有所思。
“有门儿!原理上相通!都是波的叠加和干涉!咱们可以试试用我们那点可怜的矩阵光学知识,手算一个最简单的双胶合透镜组,看看能不能把彗差压下去一点!哪怕只算个理想情况!”宋国平也来了精神。
于是,三人又埋头于草稿纸和计算尺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基于最简化模型的,纸上谈兵式光学设计推演。
他们的目标,不是设计出可用的镜头,而是体验像差平衡这个核心设计思想,并尝试将不同领域的波动理论,进行交叉印证。
这个过程充满了挫败和错误,但偶尔闪现的灵感火花,和计算结果与简单实验现象的些许吻合,都能让他们兴奋半天。
星火基地,就像一座远离尘世喧嚣的思想修道院,这里的人们,用最基础的实验,和最朴素的理论,虔诚地叩问着技术的本源。
与此同时,京城,轩辕研发中心,EDA工具攻关组的大本营。
这里的火,燃烧得更为直接和炽烈。没有暖气的机房(为了机器散热),温度比外面高,但更让人冒汗的是屏幕上滚动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错误提示,和性能瓶颈。
“老吴!你的剪枝算法又误杀了!把一条真正的关键路径给剪掉了!差点让我们漏掉一个重大时序违规!”一个年轻工程师拍着桌子喊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看看!肯定是你那边的单元延迟模型给得不准!负载估算错了!”被称作老吴的工程师,扑到另一台终端前,飞快地调出代码和数据。
类似的争吵和调试,每天都在上演。他们自制的静态时序分析原型工具,一个被戏称为蜗牛爬的粗糙程序,正在轩辕-3的一个简化测试模块上艰难运行。
程序运行极慢,内存占用巨大,而且bug层出不穷。但每一次崩溃,每一次错误,都被详细记录、分析、修复。
陈向东穿着毛衣,守在机房,他不参与具体的技术争论,而是不断强调:“不要怕出错,要怕不知道错在哪里!把每一个bug的根因挖出来,写到我们的开发日志里!这个日志,将来比工具本身还有价值!”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蜗牛爬居然真的开始爬起来了。它成功地对那个测试模块,提取出了前20条最关键的时序路径,并给出了虽然粗糙、但经过手动复核基本靠谱的延迟估算。
更重要的是,它能清晰地向设计者展示,延迟的大头出在哪里,是某条线太长?是某个单元驱动能力太弱?还是时钟偏差太大?
当第一位负责轩辕-3该模块的设计师,拿着蜗牛爬生成的、附带简单分析提示的报告,成功地将一条关键路径的延迟优化了15%时,整个攻关组,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低低的欢呼。
虽然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虽然这个工具简陋到甚至有些可笑,但它的诞生,意味着轩辕团队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部分理解自己设计、并给出优化方向的内部之眼。
这不仅仅是工具的突破,更是设计方法论的启蒙,和团队自信心的重塑。
他们开始相信,即使没有国外的先进工具,依靠对原理的吃透,和一点一点地攒,他们也能在芯片设计的迷宫中,找到前行的路径。
而在另一个房间,昆仑硬件小组的王海,正对着一块满目疮痍的实验电路板,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笑容。
这块板子上,电源模块区域被反复焊接、切割、飞线,布满了各种规格的电容、电感,像打满了补丁。
旁边的示波器屏幕上,原本狂躁的电源纹波形,终于被镇压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相对平直的范围内。
“第九版方案,纹波峰值降到 80mV以内了!勉强达标!”王海沙哑着嗓子宣布。
“关键就是这几个贴片陶瓷电容的布局,和地线的回流路径!妈的,教科书上可没写得这么细!
都是拿板子和元器件堆出来的经验!记下来!这就是咱们的血泪教训集第一条!”
昆仑项目的进展,就是这样用最原始的试错-记录-迭代模式,在无数次的板毁和芯亡中,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向前蠕动。
每一处布线的修改,每一个元器件的选型,都凝结着失败的教训,和知其所以然的微小进步。
深夜,未名科技大厦顶层。
谢建军没有去看万家汇最新的销售报表,也没有去研究美国法庭传来的最新文件。
他的面前,是星火基地发来的、关于非晶硅沉积物微观形貌分析的实验报告,是简化光路像差观测与平衡推演的笔记摘要。
是京城EDA工具组蜗牛爬,成功优化第一条关键路径的简报。是昆仑硬件组第九版电源方案的测试数据,和血泪教训集第一条。
这些报告,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没有令人振奋的销量数字,只有枯燥的数据、失败的分析、笨拙的尝试和微小的进展。
它们是如此不起眼,与外界汹涌的东风和雷霆相比,仿佛萤火之于日月。
但谢建军看得异常认真,异常专注。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上那些生涩的专业术语、手绘的草图、以及记录着无数次失败的实验编号。
火种、基石、锋芒。
星火基地在探寻产业最上游、最底层的火种与原理,哪怕这火种目前微弱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且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
轩辕和昆仑团队在用最笨拙的方法,打造属于自己的基石,设计工具、设计方法、工程经验。
这块基石目前粗糙不堪,坑洼不平,但它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从无到有垒起来的。
而所有这一切看似缓慢、低效、甚至无用的积累,最终指向的,是锻造那把能够刺破封锁、赢得尊严的、真正的锋芒。
外界的东风,是机遇,是助力,但不能替代自身的筋骨成长。
外界的雷霆,是威胁,是压力,但也淬炼着内在的硬度与韧性。
真正的强大,永远来自于内生的、对本质规律的深刻把握,以及在最艰难条件下的,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积累。
这些报告上记录的每一个微小进步,每一次对失败的坦诚剖析,都比任何外部的褒奖或打压,更能让他感到踏实,也更能让他看到希望。
他提起笔,在星火的报告上批示:“实验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失败是成功之母,此母甚伟。继续。”
在EDA工具组的简报上批示:“蜗牛爬亦是突破。望持续迭代,并系统总结方法。此蜗牛精神,可嘉。”
在昆仑的血泪教训集上批示:“此集务必坚持记录,定期汇编成册。此为无价之宝。”
放下笔,他再次望向窗外。京城的冬夜,寒星点点,灯火阑珊。
前路,依旧漫长黑暗,冰雪覆盖。
1990年12月1日,深镇,罗湖口岸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包间。
窗外是九十年代初深镇特区特有的、混合着工地喧嚣,与新兴商业躁动的背景音。
包间内,气氛却有些奇异的安静与审慎。谢建军坐在主位,旁边是老刘。
他们的对面,是一位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疲惫与警惕的男士,以及一位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干练的随行人员。
这位年长者,姓杨,曾是国内某顶尖电子研究所,负责通信系统总体设计的副总工程师,三年前辞职南下,在深镇一家与港资合作的传呼机(BB机)公司,担任技术顾问。
年轻的是他的学生兼助手,小赵。
“杨工,久仰。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一见。”谢建军主动开口,语气诚恳。
这次会面,是通过郑律师在港城的复杂人脉网络,辗转数层才秘密安排的。
杨工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谢先生,刘先生。你们通过中间人递来的,关于移动通信技术发展前景的一些初步思考,我看了。”
第190章 唯有向前
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数字蜂窝必然替代模拟、以及终端小型化、智能化的趋势判断。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谢建军说道:“你们轩辕的主业是图形芯片,WPS也做得风生水起,怎么会对移动通信这种,……看似不相干的领域,有如此深入的思考,甚至不惜费这么大力气找到我?”
谢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轻轻推到杨工面前。
“杨工,这是我们一个内部研究小组,在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基于一些公开资料、国外产品拆解和基础理论学习,整理出的关于模拟蜂窝系统(如TACS)基本架构、关键技术与瓶颈的分析摘要。
以及我们对GSM数字蜂窝标准中,几个核心模块,如TDMA帧结构、信道编码、跳频的初步理解推演。水平很浅,谬误难免,请您不吝指教。”
杨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文件夹,迅速翻阅起来。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凝重,随后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文件里的内容,确实还很粗浅,甚至有些地方的理解,存在明显偏差,但其系统性、对技术本质的追问、以及尝试建立整体框架的努力,与国内绝大多数,还停留在引进、消化、组装层面的同行相比,高下立判。
更让他心惊的是,里面一些关于中文短信编码与显示,在GSM系统中的实现难点、终端功耗与小型化的矛盾,等问题的思考角度,竟然与他这几年在深镇实际工作中,遇到的痛点不谋而合,甚至有些想法更为大胆。
“这些东西……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杨工放下文件,声音有些发干。
他很难想象,一家做电脑芯片和办公软件的公司,内部会有这样一个小组,在缺乏官方背景、没有国际合作渠道的情况下,能把问题钻研到这个程度。
“是的。我们称之为银河小组,目前处于静默研究状态。”谢建军坦然道。
“我们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和资源,涉足移动通信整机,或系统设备,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我们也相信,信息技术未来的融合是大势所趋。我们不想等到别人把路铺好了,标准定死了,专利壁垒筑高了,再想着去追赶。
我们想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理解它,跟踪它,储备人才,积累认知,并在一些可能产生差异化价值的点上,比如中文信息处理、特定优化算法,进行一些非常早期的、探索性的思考。”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杨工明白了,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想让我去你们那个银河小组?或者,为你们提供技术咨询?”
“不完全是。”谢建军摇头说道:“杨工,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在南边这家公司,虽然待遇不错,但……抱负难展。
传呼机技术即将见顶,数字蜂窝才是未来,但合资方和公司高层,对此并无长远投入的决心。您空有屠龙术,却无处施展。”
杨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否认。这正是他心底最大的苦闷。
“我们轩辕,或者说我们整个未名体系,短期内在移动通信领域,给不了您施展屠龙术的舞台。
我们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实验线都没有。”谢建军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个绝对安静、不受短期商业利益干扰、且有足够资金支持的**思想实验室,和技术预研基地。”
“您可以在银河小组的基础上,按照您对移动通信技术的理解和判断,重新规划研究方向和路径。
目标不是立刻出产品,是深入研究数字蜂窝(GSM),乃至未来更先进技术的核心原理、协议栈、关键算法,并尝试探索一些有特色的、可能绕开或补充现有专利的技术路径。
同时,为未来培养和储备一批,真正懂系统、懂原理的核心人才。所有的研究成果,包括论文、算法、专利构思,都归属于您和您的团队。我们只要求共享知识产权,并在未来我们涉及相关领域时,拥有优先合作权。**”
“另外,”谢建军补充道,语气更加郑重:“通过我们的北极光资本和其他渠道,我们可以支持您,或者您认可的团队,在海外,比如港城、新加坡,设立非常低调的研究前哨,或技术追踪点,以便更便捷地获取,国际最新技术动态、参加学术会议、甚至接触国外的研发人员。所有的费用和风险,由我们承担。**”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另类的提议。不要求立刻产业化,不设定KPI,只提供资金、环境和绝对的研究自由,目标是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进行一场可能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且未必有直接产出的静默长征。
杨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冷了,也无人去续。他的学生小赵,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