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61节
送走这位神秘而富有分量的上游访客,谢建军回到办公室,久久凝视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
应用材料公司的突然到访,像一块投入燎原火场的、不知是助燃剂还是降温石的异质材料。
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潜在机遇,也带来了更深不可测的迷雾和风险。
窗外,夕阳西下,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金色的河。
而谢建军知道,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一场围绕核心技术、产业格局、乃至国家未来竞争力的、无声而激烈的暗战,正在以他为中心,悄然铺开更复杂的棋局。
执棋者,需观大势,察细微,在扑面而来的机遇与陷阱中,为轩辕这艘航船,找到那条既能借力东风、又不至迷失方向、更不会触礁沉没的航路。
而这,比设计一颗最复杂的芯片,更需要极致的冷静、智慧与胆魄。
1990年6月1日,京城,中关村,未名科技大厦。
夏意渐浓,阳光已经带上了灼热的力量。但大厦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却因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而热烈与凝重交织。
文件来自国家科委和电子工业部,联合成立的国家集成电路设计专项办公室(筹备),标题是《关于将“高性能图形处理器芯片设计”项目,列入“八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预启动项目)的通知》。
谢建军、陈向东、老刘、郑律师,以及特意从魔都赶回的谢建红,围坐在会议桌旁,传阅着这份分量极重的文件。
纸张在手中传递的沙沙声,是此刻室内唯一的声响,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文件内容很官方,但核心信息明确:东方轩辕公司承担的高性能图形处理器芯片(轩辕)设计项目,经过专家评审和部门研究,被正式列入八五(1991-1995)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信息技术领域的预启动项目。
作为预启动项目,将获得首批无偿资助经费300万元人民币,用于支持轩辕-3(1.2微米工艺)的架构设计、关键技术预研和人才培养。
同时,项目将被纳入国家相关部委的重点指导与协调范围,在政策咨询、对外合作渠道、与国内制造单位协调等方面给予支持。
文件末尾强调,这是落实《国家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纲领》,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技术,扶持具有自主创新能力的企业和团队的重要举措。
300万!无偿资助!更重要的是“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这块金字招牌和随之而来的“重点指导与协调”!
“我们……我们拿到‘国家项目’了!”陈向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他太清楚这份认可,对于轩辕团队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笔雪中送炭的经费,虽然对芯片研发仍是杯水车薪,更是一份至高无上的名分和背书。
从此,轩辕不再仅仅是未名集团,和东海公司的一个商业项目,它成了国家意志在集成电路设计领域的一枚棋子,一个被正式纳入国家创新体系的自己人。
这将在未来争取更多资源、吸引高端人才、应对国际打压时,提供难以估量的政治保护和道义优势。
“谢董,您上次在人民大会堂的发言,起作用了!”老刘也难掩兴奋。
“铺路石,探索的火苗,这个定位打动了上面!国家需要这样能扎扎实实做出东西的团队!”
谢建军的心情同样澎湃,但比其他人更快地冷静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文件上鲜红的印章,目光深沉:“这是东风,是天大的好消息。
说明我们过去的路走对了,我们的坚持和付出,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但是,同志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福兮祸之所伏。拿到了国家项目,意味着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盯着我们的眼睛会更多,要求也会更高。
这300万,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要经得起审计,要对得起国家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轩辕-3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商业目标,它成了国家任务。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至少,不能败得很难看。”
“而且,”他看向郑律师:“我们成了国家项目,A公司那边的专利战,性质就有些微妙了。
对方如果知道我们这个背景,可能会调整策略,但同样,也可能利用这一点做文章,将单纯的商业纠纷往国家竞争、贸易保护等更敏感的层面引。
我们的法律应对和对外沟通,要更加谨慎、专业。”
郑律师凝重地点头:“明白。我会和唐老他们重新评估,调整策略。另外,是否需要通过官方渠道,将我们被列为国家项目的情况,向A公司方面做个非正式的通报?
或许能起到一定的威慑,或降温作用。”
“可以,但方式要巧妙。通过第三方,或者在我们的法律回复中,以我公司承担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为由,强调技术创新的正当性,和对知识产权的尊重,但绝不示弱。”谢建军指示。
“还有E公司和应用材料公司(AMAT)那边,”谢建军继续分析道:“我们成了国家项目,与他们的接触,底气会更足,但也要注意界限。
与E公司的IP授权探讨,可以更明确地将其置于国际技术合作,服务国家产业发展的框架下。
与AMAT的接触,则要更加警惕,避免被对方利用来影响,或探听我们的国家项目信息。
所有对外技术交流,必须严格执行保密和报备程序。”
“大姐,芸想那边,”他转向谢建红:“国家项目的经费,加上芸想自身的利润,我们的现金流压力会缓解很多。
但北极星渠道那边,要更加小心。现在我们的项目有了国家背景,任何与苏东的敏感技术交换,一旦出事,影响会呈几何级数放大。
安全,必须是第一位!宁可慢,不可错!”
谢建红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亲自盯紧每一条线,确保绝对可控。”
“向东,轩辕-3的预研要立刻全面启动,成立正式的项目组,制定详细的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表。
这300万,要精打细算,优先用于关键IP模块的预先研究、先进EDA工具的引进(通过合法渠道)、以及核心人才的激励和稳定。
轩辕-2的量产和市场推广不能停,那是我们证明能力和产生现金流的根本。**”谢建军最后部署。
会议在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沉重压力的复杂情绪中结束。每个人都清楚,“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这块牌子,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是登高的阶梯,也是必须背负的行军背包。
接下来的几天,好消息似乎接踵而至。地质出版社的10片XGA-1订单顺利完成交付安装,林老师反馈使用良好,并介绍了另一家专业制图单位前来咨询。
华清大学那位副教授,在深入试用和与陈向东团队多次技术交流后,正式提交了一份合作建议,愿意在“科学计算可视化中的并行图形算法优化”方向上,与轩辕团队进行长期、深入的产学研合作,并承诺将相关研究成果,优先在轩辕平台上实现和验证。
这为轩辕芯片进入高性能计算和科研领域,打开了一扇极具价值的窗。
芸想魔都旗舰店持续火爆,带动全国销售节节攀升。谢建红汇报,通过北极星渠道,又一批关于精密伺服电机控制,和特种焊接工艺的东德技术资料,安全运抵天京星火基地,赵工初步评估,价值很高。
沈宏所在的银河小组,在对东德样机,和那台二手三星大哥大的拆解对比中,初步理解了模拟手机的基本工作原理,并开始尝试用一台老旧的惠普矢量信号分析仪,观测和记录空中微弱的模拟蜂窝信号,迈出了理解无线通信物理层的第一步。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东风正劲。
然而,荆棘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露出尖刺。
6月5日,一封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司法专递,被送到了郑律师的办公室。
里面是A公司提起的正式诉讼的起诉状副本,以及法院的传票。A公司并未因为轩辕,被列为国家项目而退缩或延迟。
反而加快了法律程序,正式在其主场提起了专利侵权诉讼,指控轩辕系列图形处理器,侵犯了其五项专利权,比之前的质询函少了两项,可能剔除了最容易被无效的。
索赔金额高达5000万美元,并要求法院颁发永久禁制令,禁止轩辕芯片及相关产品在美国销售,并禁止向美国进口含有轩辕芯片的产品。
战火,终于从律师函的警告,升级到了真刀真枪的法庭诉讼。而且,对方选择了在知识产权保护最严格、诉讼程序最复杂昂贵、且对A公司最为有利的美国法院。
几乎是同时,陈向东接到成都970厂老韩的紧急电话。电话里,老韩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无奈:“小周,出事了!我们厂里那个负责轩辕-2金属化层工艺的吕工,昨天突然不辞而别了!
家里人说他去南方发展了。走之前,把他工位里关于轩辕-2工艺调试的大部分关键笔记本,和记录都销毁或带走了!
现在第三层金属的良率刚刚稳定,他一走,接手的工程师不熟悉,恐怕要出波动!
而且……我听说,深镇有家新开的合资芯片厂,在高薪挖人,条件开得非常高……”
人才被挖,工艺资料可能泄露,量产面临风险!这无疑是釜底抽薪!
谢建军接到这两个几乎同时传来的坏消息时,正在审阅轩辕-3的初步架构草案。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东风已至,但荆棘遍地。前有国际巨头的专利诉讼利剑高悬,后有暗处的竞争对手挖角拆台。
国家的认可和支持,给了他们更高的平台和更重的责任,却也让他们暴露在更猛烈的火力之下。
他放下笔,缓缓走到窗前。长安街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奔向各自的未来。而轩辕的未来,注定要在这扑面的东风,与遍地的荆棘中,闯出一条生路。
真正的考验,或许从拿到国家项目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184章 断供危机与自救行动
1990年6月6日,清晨,京城,郑律师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彻夜未散的咖啡因、纸张和一丝焦灼的气息。
郑律师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刚刚与越洋电话另一端的美国合作律师,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深夜会议。
谢建军、陈向东、老刘围坐在他狭小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
“A公司的起诉,在法律程序上,我们必须应诉。”郑律师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不应诉,就等于默认败诉,不仅面临缺席判决的巨额赔偿和禁制令,对我们未来任何进入美国市场的企图,都是毁灭性的。
唐老那边对三项专利的无效准备已经启动,但那是另一条战线,需要时间。眼前这场诉讼,是实打实的阵地战。”
“胜算有多少?”谢建军问道,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
“在对方的主场,面对其核心专利,胜算……很低。”郑律师没有回避残酷现实。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赢,而是打得不输、拖得起、代价可承受。
美国专利诉讼,程序复杂,耗时极长,平均要三年以上,诉讼费用动辄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
A公司想用这个成本拖死我们。我们的策略是,利用程序规则,积极抗辩,提出管辖权异议、证据开示(Discovery)阶段,尽可能提出合理要求、延长流程。
同时,将唐老那边的无效程序,作为施加压力的筹码,逼迫对方回到谈判桌,寻求相对公平的和解,或交叉许可。”
“费用预估?”老刘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初步预估,第一年,包括美国律师费、专家证人费、各种杂费,至少需要准备 150万到200万美元。
后续每年,视进展情况而定。这还不包括唐老那边,无效程序的费用。
**”郑律师报出的数字,让陈向东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要抽干芸想好几个月的利润,更别提还有轩辕-3的研发、星火的投入、昆仑的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