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58节

　　与京城庄重开阔的长安街、魔都繁华摩登的南京路不同，九十年代初的华强北，更像一个巨大、嘈杂、充满草根生命力，和野蛮生长气息的电子元器件丛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密布着高低不一的档口，招牌鳞次栉比，上面写着“XX电子”、“XX集成电路”、“电脑组装”、“维修工具”等各式各样的名号。

　　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焊锡、灰尘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穿着汗衫、拖鞋的档主，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用计算器飞快地按着价格，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淘金者们讨价还价。

　　手推车上堆着成箱的芯片、电容、键盘、显示器外壳，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穿行。

　　录音机里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与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运输车辆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演奏着一曲属于龙国电子产业起步期，最原始、也最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速达物流在华强北的仓库兼门店，就坐落在这片喧嚣丛林的一条侧街上。

　　经历过去年的走私疑云风波，和随后的业务整顿，速达的招牌显得有些陈旧，门面也比周围新开的几家物流公司显得冷清。

　　但此刻，仓库后面的小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刘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紧锁，盯着手里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

　　传真来自港城，是芸想外贸公司转来的，内容是一份用英文和繁体中文书写的询价单。

　　询价方是港城一家，名为昌盛科技的贸易公司，询问的是一种型号为XGA-1的图形加速卡的价格。

　　最小起订量、交货期以及技术规格详情，并特别注明可接受RM币结算，希望了解大陆供货稳定性”。

　　“XGA-1……这玩意儿，不是建军哥他们刚鼓捣出来，还在京城那边搞推广的吗？怎么港城人都知道了？还找上门来了？”刘强心里直打鼓。

　　他深知轩辕项目是谢建军的心头肉，也隐约知道这东西技术敏感，之前还惹上了专利官司。这突然从港城来的询价，是福是祸？

　　他不敢怠慢，立刻用保密线路拨通了，京城谢建军办公室的电话。

　　“建军哥，是我，强子。有件事，有点古怪……”刘强将昌盛科技询价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了。

　　电话那头，谢建军沉默了片刻。港城贸易公司的主动询价，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XGA-1的市场推广才刚起步，连京城都没完全打开局面，影响力绝无可能辐射到港城。

　　要么是轩辕生态拓展团队，有人泄露了信息，要么……就是有其他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轩辕的动向，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已经拿到了XGA-1的实物或详细资料。

　　“对方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是谁推荐，或者从哪里知道XGA-1的？”谢建军问道，声音平静，但刘强能听出其中的警觉。

　　“传真上没说。不过我按上面的电话打过去问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普通话很生硬，只说他们公司有客户对高性能、价格有竞争力的图形解决方案感兴趣，在网上看到一些零星信息，所以来打听。

　　我问她客户是哪里的，她含糊说是东南亚的组装厂。我再多问，她就不肯说了，只催我报价。”刘强回答道。

　　网上零星信息？东南亚组装厂？谢建军几乎瞬间就排除了第一个可能。

　　1990年，互联网还在襁褓中，绝无可能有关于XGA-1的网上信息。这是托词。

　　至于东南亚组装厂……倒是有可能，港城作为转口贸易港，很多元器件会销往东南亚。但为什么偏偏是XGA-1？

　　“强子，”谢建军迅速做出判断：“这个询价，不正常。你这样回复：首先，感谢对方关注。

　　其次，说明XGA-1是我公司最新研发产品，目前主要供应大陆重点行业客户，暂无出口计划。

　　再次，询问对方是否可以提供，最终用户的具体信息和使用场景，以便我们评估产品适配性。

　　最后，报价可以给一个很高的试探性价格，比如京城市场价的150%，并且强调最小起订量和较长的交货期。看看对方反应。”

　　“建军哥，你是怀疑……有人下套？”刘强反应过来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我们刚被A公司递了律师函。专利战，可不仅仅是法庭上的唇枪舌剑。

　　商业间谍、钓鱼取证、设局陷害，都是常见手段。”谢建军语气转冷。

　　“你回复的时候，注意措辞，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为许诺，或承认性能指标的把柄。

　　所有沟通，保留记录。另外，让郑律师通过港城的渠道，悄悄查一下这个昌盛科技的底细。”

　　“明白！我这就去办！”刘强领命。

　　挂断深镇的电话，谢建军心中的警惕并未消除。

　　他将昌盛科技询价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简要通报了陈向东、老刘和郑律师。

　　几乎就在同时，陈向东那边也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谢董，我们安排去电子工业部某下属研究所，做技术交流的工程师回来反映，他们在演示XGA-1的时候，对方有个工程师对卡的内部结构、尤其是轩辕芯片的封装，和表面标识特别感兴趣，问了几个很专业、甚至有些超出发酵范围的问题。

　　虽然被带队的老专家挡回去了，但感觉……有点怪。”陈向东在电话里说道。

　　“那个工程师叫什么？背景清楚吗？”

　　“问了，叫张工，说是所里新引进的人才，以前在南方某合资电子厂干过。

　　我们的人留了个心眼，私下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个张工来了不到半年，但很活跃，跟外面，外商办事处的人好像也有接触。

　　所里领导对他评价是思路活，门路广。”

　　“思路活，门路广……”谢建军咀嚼着这两个词。在九十年代初的语境下，这往往不是纯粹的褒义词。

　　一个对新出现的国产图形卡，表现出超常技术好奇心、且与外界联系紧密的工程师……，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向东，通知所有在外进行技术交流，和推广的团队，提高警惕。演示可以，但禁止任何人拆解样卡，禁止提供核心的电路图、版图、驱动源代码，等任何非公开技术资料。

　　对客户提出的超常技术问题，统一由带队负责人，以商业机密，或后续合作中探讨为由婉拒。

　　同时，让郑律师想办法，再深入了解一下这位张工的背景，特别是他之前在那家合资厂的经历，以及他来现在这个所，是谁引荐的。**”

　　“好！我立刻下发通知！”陈向东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市场竞争固然残酷，但这种隐藏在技术交流，和市场探询之下的、针对性极强的窥探，往往意味着更阴险的对手，和更危险的图谋。

　　对方可能不仅仅是想在专利上扼杀轩辕，更可能想直接从物理层面，获取技术秘密，或者设下商业陷阱。

　　就在谢建军为这两起突如其来的窥探事件绷紧神经时，老刘从魔都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这次似乎偏向利好，但同样需要谨慎对待。

　　“谢董，E公司，欧洲那家半导体公司通过官方渠道，转来了一份非正式的合作意向征询函。”老刘在电话里语气有些兴奋，但同样克制。

　　“他们表示，对轩辕芯片在图形处理领域的技术思路表示赞赏，特别是得知我们成功，在2微米工艺上实现流片后，认为我们具备了扎实的设计实现能力。

　　他们提出，是否可以就轩辕芯片的某些特定IP模块，比如内存控制器、显示时序控制器，进行技术评估，探讨授权或许可的可能性，作为双方未来在更先进工艺上，合作的前期铺垫。

　　他们强调，这只是非常初步的技术探讨意向，不具约束力。**”

　　E公司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而且是针对特定IP模块的技术评估，和授权探讨！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说明轩辕-2的成功流片，以及轩辕团队展现出的技术能力，确实引起了，这家欧洲技术公司的注意。

　　如果能够达成某种形式的IP授权，或交叉许可，不仅能带来宝贵的外汇收入，和技术认可，更能为轩辕芯片，未来进入E公司的工艺平台、甚至获得其技术支持，打开一扇至关重要的门。

　　但谢建军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风险与博弈点。对方要评估我们的特定IP模块，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向对方，披露部分核心设计细节。

　　如何披露？披露到什么程度？如何确保在评估过程中，我们的核心技术，不被不当获取或模仿？

　　对方提出的授权或许可，条件会是什么？是单向付费，还是交叉许可？

　　如果未来合作不成，这些被评估过的IP，是否会成为对方攻击我们的新武器？

　　“老刘，回复E公司，表示我们对此很感兴趣，愿意进行探讨。

　　但必须明确几点：第一，技术评估必须在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NDA）后进行，且评估范围、所用数据、评估方人员需事先共同确认。

　　第二，评估过程我方需有技术人员在场参与。

　　第三，关于授权或许可的讨论，必须建立在对双方技术价值的公允评估基础上，我方保留就我方其他IP进行交叉许可谈判的权利。

　　第四，任何形式的合作，不得影响或损害我方，在龙国大陆市场的独立发展，和知识产权完整性。**”谢建军条分缕析，划定了谈判底线。

　　“另外，”他补充道：“将E公司的动向，与A公司的专利战、以及深镇，港城的异常询价、研究所的异常关注，放在一起看。

　　国际巨头对我们开始关注了，手段各有不同。有的举棒要打，有的旁敲侧击、暗探虚实，有的则尝试接触、意图分化或利用。

　　这说明，轩辕这把剑，虽然还不够锋利，但已经亮出了足以让人侧目的锋芒，也引来了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目光。”

　　“我们的燎原之火，烧得还不够旺，但冒出的烟，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谢建军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被挑战激起的冷冽斗志。

　　“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研发和市场一线的同事，从今天起，我们要习惯在聚光灯，和显微镜下工作，要习惯在赞美，与陷阱并存的环境中前行。

　　因为，这就是攀登核心技术高峰的代价，也是我们正在变得重要的证明！**”

　　放下电话，谢建军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映照着他眼中，越发坚定的光芒。

　　前路，已然从寂静的探索，进入了明枪暗箭、合纵连横的复杂博弈场。

　　锋芒已露，便再无退路。唯有将这把剑磨得更快，将火燃得更旺，才能照亮前路的荆棘，也焚尽一切来犯之敌。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1990年5月4日，京城，人民大会堂某厅。

　　这里正举行一场，名为信息技术自主创新，与产业发展座谈会的高级别内部会议。

　　会议由国家科委、电子工业部联合召集，与会者包括相关部委领导、重点高校和科研院所负责人、以及少数被遴选出的、在信息技术领域有所建树的企业，与科研团队代表。

　　会场布置庄重简朴，没有横幅，只有简单的名牌和茶水。气氛严肃而务实，弥漫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殷切期望，与自下而上的谨慎试探，交织的微妙气息。

　　谢建军作为东方轩辕的代表，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目光沉稳地倾听着，台上一位电子工业部领导的发言。

　　发言的核心，正是最近刚刚开始征求意见的，《国家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纲领》（草案）中，关于电子信息技术的部分，强调要集中力量，重点突破集成电路、计算机、通信、软件等关键技术，形成自主发展能力。

　　并提出了扶持一批有潜力的骨干企业和科研团队，形成产学研用结合的创新体系的思路。

　　谢建军知道，这次会议，既是吹风，也是点将和摸底。

　　国家在经历了动荡和反思后，重新将重心，放回经济发展和科技振兴，但资源有限，必须集中力量办大事。

　　谁能进入这个集中力量的名单，谁就能在未来几年，获得至关重要的政策倾斜、资金支持、乃至某种程度的市场准入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