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22节
不仅要讲技术性能,更要讲自主可控的价值、对国家信息产业的战略意义、以及我们与本土生态(WPS、东海等)深度绑定,带来的综合优势。
我们要让潜在客户明白,选择轩辕,不仅仅是选择一款芯片,更是选择一条更安全、更可控、更符合长远利益的发展道路。”
“至于东海内部,”谢建军沉吟道:“我会找机会和李副总、甚至杨董事长沟通,把国际巨头的这个动向,和我们的分析,向他们汇报。
要让他们清楚,国际竞争是残酷的,真正的技术合作,往往伴随着苛刻的条件和潜在的风险。
轩辕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虽然稚嫩,但根正苗红,未来可期。只有坚定不移地支持轩辕,走自主创新的道路,东海才能真正掌握,未来发展的主动权。”
三股潜流,来自内部管理、行业环境,和国际竞争三个不同的方向,看似孤立,实则共同构成了春潮之下,暗流涌动的复杂局面。
它们提醒着谢建军,越是形势向好,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
阳光下的竞争固然激烈,但水面下的暗涌,往往更加凶险,也更考验操盘者的定力和智慧。
处理完这些事务,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交相辉映。谢建军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他知道,随着轩辕芯片逐渐走向舞台中央,未名集团所面临的局面,将比冬眠砺剑时期更加复杂、更加立体。
那是一个生存的问题,是有和无的较量。而现在,是一个发展的问题,是快和慢、好和更好,甚至对和错的抉择。
对手不再仅仅是藏在暗处的“盘”,还有明面上的商业巨头、行业内的竞争同侪,甚至还包括内部融合中的文化冲突和理念差异。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谢建军低声吟道,心境却并未因潜流而波动,反而更加沉静、开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既要仰望星空,把握大方向,借着春潮的东风。
又要时刻警惕水下,避开暗礁潜流,带领这艘已经逐渐壮大的航船,稳稳地驶向那更加辽阔、也必然更加波澜壮阔的深海。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而暗流之下的航程,考验的正是掌舵者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智慧,与于微澜中见大势的格局。
前路漫漫,潜流暗涌。而信念如灯塔,照亮征途。
1988年4月8日,星期五。
春天,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走向最丰盈、最热烈的时节。
然而,正如谢建军所预见的那样,明媚春光之下,潜流涌动,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终于在东方轩辕内部,率先激起了浪花。
事情的起因,是关于轩辕-2芯片的初步架构方向。
轩辕-1及堡垒版的成功,证明了专用图形处理芯片,在特定领域的巨大价值。
但轩辕-1毕竟脱胎于早期的研究项目,架构相对简单,性能潜力有限,难以支撑更复杂、更广阔的应用场景。
因此,启动轩辕-2的预研,成为合资公司成立后的首要技术任务,也被视为东方轩辕未来市场竞争力的关键所在。
以陆老师、陈向东为首的核心研发团队,基于对轩辕-1应用反馈的分析,和对技术趋势的判断,提出了一个相对激进的架构方案。
在保持对轩辕-1指令集兼容的基础上,大幅提升集成度和运算单元规模,引入更先进的流水线和缓存设计,目标直指当时国际主流的,中高端图形加速芯片性能,并预留了未来支持,更复杂3D图形处理功能的扩展接口。
这个方案技术前瞻性强,但研发难度大、周期长、流片成本高,对设计团队的要求也极高。
方案提交到公司技术委员会讨论时,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并非技术细节,而是研发战略和市场定位。
以陈向东、周明以及大部分从未名过来的技术骨干为代表的一方,力主高举高打,技术领先。
他们认为,轩辕芯片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技术自主和性能突破,必须瞄准国际先进水平,快速迭代,建立起足够高的技术壁垒,才能在与国际巨头的竞争中立足。
“我们既然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否则,跟在别人后面吃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陈向东在技术委员会上言辞激烈。
而另一方,以东海派驻的部分管理人员,和少数从社会招聘的、有成熟产品开发经验的技术专家为代表,则主张稳扎稳打,市场导向。
他们认为,合资公司初创,资源有限,首要任务是确保轩辕-1,在东方红等现有项目中稳定量产,并尽快实现盈利,以证明公司的商业价值。
对于轩辕-2,应以低成本、快上市、满足最广泛的中低端市场需求为主要目标,采用更成熟、更稳妥的技术方案,快速推向市场,抢占份额,积累资本。
“技术领先很重要,但活下去、赚到钱更重要。我们不能好高骛远,把有限的资源,都赌在一个高风险的方案上。”一位东海派来的副总工程师如是说。
双方各执一词,在技术委员会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陈向东认为对方短视、保守,缺乏技术远见。
而对方则认为陈向东等人理想主义、不切实际,拿公司的钱和技术人员的职业生涯去冒险。
会议不欢而散,矛盾从会议室蔓延开来,在公司内部形成了隐隐的对立情绪,甚至影响了日常工作的协作。
更棘手的是,这种技术路线之争,很快与公司内部隐约存在的,出身隔阂交织在一起。
来自东海的人员,天然对规范、稳妥、盈利有更高的认同,而未名出身的技术人员,则更崇尚创新、突破、技术至上。
社会招聘人员则夹在中间,有的支持前者,有的认同后者。一时间,公司内部气氛有些微妙,原本应该拧成一股绳的团队,出现了裂痕。
秦董事长尝试调解,但他偏重于管理和流程,对具体技术路线,难以做出权威判断,更多的是强调加强沟通,求同存异,效果有限。
矛盾最终摆到了谢建军面前。
这天下午,陈向东和那位持反对意见的东海副总工程师,一前一后,带着各自的支持材料和满腹委屈,来到了谢建军在未名总部的办公室。
两人各自陈述了观点,情绪都有些激动。陈向东强调技术领先的战略意义,和未来的市场空间,认为现在不投入,将来就没机会。
东海副总则强调现金流、市场风险和技术可行性,认为生存是发展的前提,我们不能做力所不及的事情。
谢建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两人都说完了,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车流声。
“都说完了?”谢建军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技术上的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思考,都想把公司做好。
但争论,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路,不是为了制造对立,更不是为了让别人服从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条简单的横轴和纵轴。
“我们先不谈具体的架构,先谈谈,我们东方轩辕,到底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谢建军在白板中央写下公司定位四个字。
“是一家跟在别人后面,靠模仿和低成本,赚点辛苦钱的组装厂、贴牌商?还是一家拥有核心技术,能够在某些领域引领市场,甚至参与制定规则的技术驱动型企业?”
他看向那位东海副总:“王工,您希望是哪一种?”
王副总一愣,迟疑道:“当然是后一种,但是……”
“没有但是。”谢建军打断他,目光炯炯,“既然目标定在了技术驱动,那么,在核心技术上的持续高投入、敢为人先,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题中应有之义。
跟在别人后面,或许风险小,但利润薄,天花板低,而且永远受制于人。
看看我们现在用的计算机,里面的核心芯片,有几颗是我们自己的?这种滋味,好受吗?”
王副总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建军又转向陈向东:“向东,你的目标也没错,技术必须领先。但领先,不是不顾一切地蛮干。
你告诉我,轩辕-2的激进方案,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研发周期预估多久?流片成本比稳妥方案高出多少?
如果流片失败,或者性能不达预期,我们的现金流能支撑几次?有没有预备方案?市场窗口期有多长?
竞争对手,比如美国那家公司,如果提前发布类似性能的产品,我们如何应对?”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陈向东也有些发愣。他更多地是从技术可能性出发,对具体的风险量化、市场节奏、备选方案,确实思考得不够深入。
“所以,”谢建军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写着技术理想,一个写着市场现实,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交集区域。
“我们的目标,不是二选一,而是在技术理想和市场现实之间,找到那个最优点,那个既能引领未来,又能兼顾当下的平衡点。”
他放下笔,看着两人:“我的意见是:轩辕-2的研发,必须坚持高性能、前瞻性的技术方向,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但在具体实施路径上,可以采取分步走,模块化的策略。”
“第一步,集中资源,优先攻关最核心、最能体现我们优势、也最有市场潜力的图形处理单元(GPU)核心架构升级。
这个核心,必须对标甚至超越国际主流水平,确保我们在未来2-3年内技术不落后。这是战略投入,不能打折扣。”
“第二步,在保证核心性能的前提下,在工艺选择、外围接口、封装形式等方面,可以采取更灵活、更经济的方案。
比如,初期可以采用成熟工艺的增强版,而不是盲目追求最先进的工艺,以控制成本和风险。外围接口可以兼容主流标准,降低客户使用门槛。”
“第三步,做好技术预研和IP积累,为未来的扩展,比如3D、视频编解码等打下基础,但不急于在轩辕-2上全部实现。
把长跑分成几个冲刺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成果。”
“这样,既保持了技术的先进性和独特性,又控制了研发风险和成本,还能更快地推出有竞争力的产品,抢占市场先机。”谢建军总结道。
“同时,我们要设立明确的技术里程碑和决策点。在每个关键节点,评估进展、风险和市场变化,及时调整策略。既要有战略定力,也要有战术弹性。”
他看向陈向东和那位王副总说道:“这个思路,你们觉得怎么样?既不是完全不顾风险的冒进,也不是一味求稳的保守。
是在激进与稳妥之间,找到的一条更务实、也更有成功可能的‘中道’。”
陈向东和王副总都陷入了沉思。谢建军的分析,跳出了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从更高的战略层面,为技术路线之争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具建设性的解决框架。
“我同意谢董的分析。”王副总首先表态,语气缓和了许多:“分步走,模块化,控制核心,灵活外围,这确实是更稳妥也更可行的方案。
既能保持技术追求,又能控制风险。我之前的担忧,主要是怕步子迈得太大。如果按谢董这个思路,我觉得可行。”
陈向东也点了点头,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思:“谢董,我明白了。是我之前考虑不够周全,过于强调技术的极致,忽略了商业的可行性和节奏。
您提出的分步走,模块化策略很好,既能保证我们的核心技术优势,又能快速推出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
我回去就和陆老师、周明他们重新细化方案,拿出一个分阶段、有弹性的研发计划来。”
“好!”谢建军欣慰地点点头:“技术路线可以争论,但目标必须一致,那就是把东方轩辕做好,把龙国芯做大做强。
在这个大目标下,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坐下来谈,没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解决的。
你们回去,把这个思路带到技术委员会,组织大家深入讨论,形成共识。
记住,争论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路,而不是证明谁对谁错。一个好的团队,应该是在充分的、理性的争论中,不断逼近最优解。”
风波,看似平息了。但这仅仅是开始。谢建军知道,随着公司发展,类似的争论、碰撞、磨合还会不断出现。
关键在于,要建立起有效的决策机制、开放的沟通文化,以及超越个人,和部门利益的共同愿景。
送走陈向东和王副总,谢建军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