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42节
未名公司算什么呢?一家靠教育机,兼容机和办公软件起家的民营公司,虽然有了WPS和“国家项目”的亮点,但在“国家队”的宏大叙事面前,依然微不足道。
魔都“轩辕”小组的秘密研究,陆老师团队的努力,在“集中力量”的大背景下,又能分到多少阳光雨露?
上无十四厂那条时开时停的旧产线,在国家级的新规划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晚宴结束后,谢建军婉拒了后续的活动,独自驱车回家。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霓虹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之前“永丰-林”事件中感受到的、被更高层面力量摆布的无力感,又联想到今天听到的“国家队”风声,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交织在一起。
必须加快!必须抢在“国家队”的巨轮完全启动、资源被重新分配锁定之前,让未名在核心技术的布局上,拥有更多不可替代的“筹码”。
或者至少,要站稳一个独特且有价值的“生态位”,而不仅仅是组装厂和软件开发商。
回到家中,家人已睡。谢建军毫无睡意,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摊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未名的优势和基础是什么?
1. WPS办公套件:在政府和企业市场初步打开局面,形成了独特的软件生态和用户粘性。这是应用层的护城河。
2.“国家项目”参与:获得了政策背书和部分高端市场入口。这是政治资本和品牌信誉。
3.供应链危机应对经验:被迫建立了初步的供应链风险意识和多元渠道探索。这是“痛”出来的经验。
4.魔都的秘密布局:“轩辕”小组(CPU设计)、与上无十四厂的初步联系(存储器工艺)、以及与复旦等高校的合作。这是面向未来的、最宝贵但也最脆弱的技术火种。
威胁和挑战是什么?
1.“国家队”战略挤压:资源、政策、市场可能向国有大厂集中。
2.技术代差巨大: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明显,追赶需要持续巨量投入。
3.资金压力:研发投入巨大,而市场竞争激烈,利润空间被压缩。
4.自身实力薄弱:公司规模、人才储备、管理经验,与真正的“国家队”或国际巨头相比,都处于绝对劣势。
出路在哪里?
谢建军在纸上重重地划出两条线:
第一条路:顺势而为,做“国家队”的配套和补充。
放弃不切实际的“全产业链自主”梦想,专注于WPS等应用软件,发挥民营企业灵活、贴近市场的优势,为“国家队”的硬件产品,提供优秀的软件和服务,甘当配角。
这条路相对稳妥,风险小,但天花板低,且永远受制于人,命运系于他人。
第二条路:逆势而上,坚持自主可控的长线布局。
利用现有软件生态和“国家项目”带来的喘息空间,继续甚至加大对魔都“轩辕”小组、国产供应链的隐秘投入。
不追求短期内推出产品,而是积累设计能力、工艺理解、人才培养,同时寻求与国内有潜力的科研院所、企业进行更深入、更紧密的“非典型”合作,不一定是国家计划内的,形成一个小而精的、专注于特定领域,,比如办公应用优化处理器、专用控制芯片等的“技术尖兵”。
这条路极其艰难,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甚至可能因为投入过大、短期内不见效而拖垮公司。
但一旦成功,或有所突破,未名就将在未来的产业格局中,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和话语权,而不仅仅是附庸。
谢建军的目光在两条路之间徘徊。第一条路,是大多数理性企业家,在当前形势下的“明智”选择。第二条路,则近乎偏执和赌博。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憋闷,想起了创建未名时的初心,想起了在深镇被“卡脖子”时的愤怒与无力,想起了陆老师谈起CPU设计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了“永丰-林”事件中,那种任人摆布的感觉……
他缓缓地,但坚定地,在第二条路旁边,打了一个勾。
未名,不能只做附庸,必须拥有自己的“芯”和“魂”,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
然而,光有决心不够,必须有清晰的战略和务实的路径。
单纯砸钱搞研发是死路一条。必须找到一条既能坚持长线技术投入,又能维持公司生存发展、甚至实现良性循环的独特路径。
他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模糊的构想逐渐成形:
“软硬协同,应用驱动,生态闭环”
*以WPS为核心的应用生态,是未名当下生存和发展的基石,必须不断做强、做深,形成强大的市场牵引力和现金流。
*以“国家项目”和高端客户需求为导向,反向定义对硬件(特别是CPU、芯片组)的性能、功耗、可靠性、安全性等要求。
不是盲目追求最先进,而是追求“最适合”——最适合中文办公、最适合政府企业应用场景。
*魔都“轩辕”等秘密研发项目,其目标不是做出一个“通用、全能、对标Intel”的CPU,而是在深刻理解WPS等应用,和特定场景需求的基础上,尝试设计高度定制化、深度优化、甚至在特定性能指标,如汉字处理速度、安全性上,可能超越通用芯片的“应用优化处理器(AOP)”,或“专用加速芯片”。初期甚至可以采用“IP核授权”或“与国内现有CPU设计单位合作定制”的方式,降低风险和门槛。
*利用软件生态和特定需求定义的优势,主动与国内有制造能力的芯片厂,如上无十四厂,甚至未来可能的技术引进项目合作,为其提供明确的市场需求和技术规范,帮助其改进工艺,生产符合要求的专用芯片。
形成“应用定义需求,需求引导设计,设计牵引制造”的小范围、正向循环。
*最终目标:不是在通用CPU市场与国际巨头竞争,而是在特定细分市场,办公、政务、行业应用,通过“深度优化的自主软件+定制化,半定制化的自主,可控硬件”组合。
打造出性能、体验、安全性、成本综合最优的整体解决方案,构筑起难以被“国家队”巨轮,或国际巨头轻易复制的、独特的竞争壁垒。
这个构想,将未名的软件优势、市场理解、以及对自主可控的渴求,与国内相对薄弱的芯片设计制造基础,进行了一次“错位”结合。
它承认差距,但不妄自菲薄;它志向高远,但路径务实;它需要长期坚持,但每一步都可能带来现实的价值。
谢建军被这个越来越清晰的构想点燃了。
他知道,这依然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但至少,方向明确了,而且似乎……有走通的可能。
他看了看日历,去魔都的计划需要提前,而且目的要更加明确。
他不仅要去看“轩辕”的进展,更要与陆老师、张教授、上无十四厂的工程师们,深入探讨这个“应用驱动、定制优化”的技术路径可行性。
他还要与陈向东仔细核算,按照这个新思路,未来几年需要多少投入,如何平衡研发与生存。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如墨,但谢建军的心里,却仿佛有了一盏微弱的、但方向明确的灯。
他知道,在“国家队”的洪流和市场的暗涌之下,未名这艘小船,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虽然狭窄却可能通向未来的航道。
而此刻,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那个航道的入口。
这个冬天,注定要在冷静的抉择与炽热的谋划中度过。而1986年,等待着未名的,将是一场在全新战略指引下的、更加艰苦卓绝的跋涉。
十一月中旬,谢建军以“检查华东地区市场及研发中心工作”的名义,飞抵魔都。
同行的只有助理一人,行程低调。他没有先到陈向东安排的住处,而是让前来接机的陈向东直接驱车,前往浦东那处秘密租用的民房,陆副教授“轩辕”小组的临时据点。
车子在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下,驶过外滩,驶过尚未开发的浦东农田和棚户区,最终停在一处被高大梧桐树环绕、门牌号模糊的旧式里弄门口。
陈向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引着谢建军走进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些杂物,安静得与外面的世界仿佛隔绝。
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实验室兼办公室。墙边堆着几个装仪器的木箱,靠窗的旧桌子上,那台昂贵的逻辑分析仪和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满是复杂的电路波形和代码。
陆副教授和两名研究生(一男一女)正围在桌旁,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陆老师。”陈向东轻声唤道。
陆老师抬起头,看到谢建军,略显清瘦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见到“金主”和“知己”的复杂表情。
他连忙起身,另外两名学生也拘谨地站好。
“谢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里太乱了……”陆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身上似乎还带着松香水和焊锡的味道。
“陆老师,两位同学,辛苦你们了。我就是想来看看真实的工作情况,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谢建军摆摆手,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些闪烁着幽光的仪器和屏幕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甚至有些焦灼的气氛,与窗外魔都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正好在讨论一个流水线冲突的问题,在考虑是增加转发(forwarding)机制还是调整流水线级数……”陆老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但显然心思还在刚才的争论上。
谢建军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陆老师和学生,很快又投入到技术细节的争论中,时而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时而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解释。
谢建军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看懂他们眼中的光,那种沉浸在难题中、试图征服它的专注与执着。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力量。
争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暂时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陆老师这才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再次转向谢建军,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谢总,让您见笑了。我们这边条件简陋,进度也比预想的慢……”
“不,陆老师,我觉得这里很好。”谢建军打断他,语气诚恳:“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真正的、不掺水的研究。
慢一点没关系,方向对,基础扎实,比什么都重要。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您,以及陈总,探讨一个更长远的想法。”
陈向东会意,对那两名研究生说道:“小张,小王,你们先休息一下,去隔壁房间整理一下,刚才的讨论记录。我和谢总、陆老师谈点事情。”
学生们乖巧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三人。
谢建军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他在京城听到的“国家队”风声,以及他自己思考的“应用驱动、定制优化、软硬协同、生态闭环”的战略构想,向陆老师和陈向东和盘托出。
他没有隐瞒对未来的忧虑,也坦诚了这条路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
“……所以,陆老师,”谢建军看着陆副教授,目光灼灼的说道:“我的问题是,以我们目前的能力和资源,如果放弃对标Intel通用处理器的‘大而全’思路,转而集中力量,针对WPS办公处理、汉字显示、表格计算、文档安全等特定应用场景,尝试设计一款深度优化、甚至可能集成某些专用硬件加速单元,比如字库处理、格式解析的‘应用优化处理器’或者‘协处理器’,可行性有多大?
技术路径上,会遇到哪些核心挑战?时间上,有没有可能在两年内,拿出一款至少能通过仿真验证、在特定性能指标上表现亮眼的设计原型?”
陆老师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在谢建军、陈向东和那堆仪器之间游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他之前单纯“理解、模仿、改进8088”的预期。
“谢总,”陆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透着一股被点燃的思索:“您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巧妙。
绕过通用处理器的全面比拼,在特定领域做深做透,这确实是我们在资源有限情况下,可能实现突破的一条路径。
从技术上说,应用驱动设计(Application-Specific Instruction-set Processor, ASIP)或者集成特定硬件加速器的异构计算思路,在国际上也是前沿方向。
如果我们能准确定义WPS等应用的核心计算热点(hot spot),并针对性地优化指令集、微架构,甚至设计专用硬件单元,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在办公处理等任务上,获得远超通用处理器的能效比和性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但是,挑战也极其巨大。第一,需求定义。我们需要WPS团队提供极其详尽、准确的性能剖析(profiling)数据,找出真正的瓶颈在哪里,是浮点计算?是内存访问?是图形渲染?还是特定的算法,比如排版、汉字显示?这需要非常深入的软硬件协同分析和建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