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238节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东山出了个圣人？
谢晦那双素来含威不露的眼睛，此刻落在刘义真身上，却如同望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晦暗难明，波澜暗涌。
他身为执掌门下省的侍中，虽也是陈郡谢氏这等百年门阀中教养出来的子弟，骨子里免不了士人的清贵与自矜，可每每遇事，他总还是习惯头一个便往朝堂大局上去想。
谢氏能历三朝而不倒，靠的便是一辈辈人里总有那么几个能在风花雪月与清谈玄理之外，看得见天下大势的角色。
而谢晦，无疑便是这一代里最像样子的那一个。
自东汉末年以来，战乱频仍，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一般。
太学在烽火中几度荒废，官学也随之兴废无常。
曹魏时虽曾下大力气重立太学，可彼时入学的子弟，大多不过是为了逃避徭役赋税才混进去的，无心向学；那些坐在博士位上的经师，也多是学问粗疏之辈，讲起经义来颠三倒四，教学之事形同虚设。
到了两晋，官学更是彻底沦为了新朝标榜“正统”的摆设，朝廷拨些钱粮，挂几块匾额，便算是对天下人有了交代。
说到底，官学颓败至此，除了战乱之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由����自永嘉之乱后，那套“通经致用”的旧学问，已经彻底破产了。
汉代的儒学，本就日趋烦琐，谶纬横行，迷信满纸，等到乱世一来，那些空洞的天人感应与名教纲常，既不能御胡虏于国门之外，也不能救黎民于水火之中，自然再也立不住脚。
也正因如此，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老庄玄学，才在百余年间渐渐成了士林中的显学。
可玄学虽盛行，到底不务实。
清谈可以，论政便空。
作诗可以，治民便废。
这便使得朝廷的学术思想，百年来始终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一方面，为了维护中央的权威与正朔的名分，朝廷不得不将那套已被证明了行得通的旧儒经义重新捧出来……可偏偏天下人都看得分明，这学问救不了国，也救不了民，士人不买账，百姓也不买账。
另一方面，士族清流们追慕的玄学，与寻常百姓用来安顿身心的佛家，又都因各自的毛病，难以真正成为朝廷可以仰仗的显学。
更麻烦的是，玄学与佛教里头，还各有一处让朝廷如芒在背的硬伤。
玄学中的激进一派，譬如嵇康之流，公然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对儒家的君臣父子伦理横加批判，甚至要解构名教的根本。
佛教这边更是要命����出家之人须得“辞亲割爱”，剃发易服，不拜父母，不拜君王！
这等教义，落在朝廷眼中，简直就是挖自己统治根基的锄头！
所以这百年来，无论儒、道、释，哪一家都走不通，哪一家都扶不上台面。
而晋室的朝廷，本就是门阀共治的产物，上上下下都不愿去碰这个烂摊子，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反正这世道，大家凑合凑合过日子不就行了？
北边的前秦苻坚解决不了，慕容燕氏解决不了，拓跋魏氏同样解决不了！
在这互相比烂的年月里，只要自家不垫底，那便算得上优秀了！
可今日，就在这东山别墅的曲水边上，就在这羽觞流转、竹影婆娑的雅集之中，谢晦却忽然从刘义真口中，听出了一条他此前从未设想过的路子来！
格物致知！
这四个字落在只懂清谈论道之人的耳中，或许只觉得新鲜……
可落在他这种浸淫朝局数十载的人耳中，便如同在长夜之中，陡然瞥见了一线天光！
首先，刘义真那套说法，根基便在《大学》，在《易》，是堂堂正正从儒家经典里生发出来的，血脉正统。
其次，他那“格物”的路子，教人从外物中穷究天理，与老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路数，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道家那套观物察变的法门，竟也被他不动声色地纳了进去。
更不必说，他还借了佛门的因果之说，甚至道出了“生命之贵，正在此刹那生灭之势中”这样带着几分释家意味的见地！
儒、道、释三家，竟被他用一套“格物致知”串在了一处！
而最让谢晦心惊的，还不止于此……
刘义真竟然连天人感应，连君权天授，连维护天子独尊这一层，都已提前想得妥妥当当！
他方才那句“天子便是太阳，臣子皆是借光而明的星辰”……看似是信口回敬，实则分明是早已在胸中成了体系的章程！
这哪里是什么天才能做到的事？
谢晦看着刘义真那张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面孔，只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拼命地在脑中搜寻，从古至今，可曾有过这样的人物？
王充有辩才，却无这般缜密的体系。
桓谭能批谶纬，却无这般圆融的法度。
荀悦能论政，却无这般贯串天人的气魄。
何晏、王弼之流，更不必提了，清谈高妙，却终究落不到实处……
想来想去，谢晦脑中最后剩下的，竟只有一人！
那便是汉家四百年学术与政治真正奠基的人物����董仲舒！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天人感应之说，将天命与皇权牢牢焊在一处，从根子上撑起了大汉的万世基业！
而眼前刘义真那套“格物致知”之论，竟然真的有取代天人感应，成为朝廷治世根基的潜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晦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不行，这个结论实在太骇人了！
他不知道，仅仅是谢家寻常一场乞巧之宴，怎么就能讲出这般稳固万世基业的大道理来？
不对，不对……
因为太过惊喜和震撼，谢晦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自己。
他现在，只想再好好琢磨琢磨刘义真的那番话，仔仔细细地拆解开来……
可念头转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桩更要命的事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谢氏族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你们方才，谁将殿下的言论记下来了？”
这话一问出口，谢灵运、谢方明、谢弘微，还有其余在座的谢氏子弟，全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先是茫然，旋即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方才全都听入了神，只顾着随着刘义真的言语在胸中推演，哪里还想得起来要动笔记录？
更不曾料到，这在曲水流觞上不过是一段即兴的清谈，竟会藏着这般要紧的微言大义！
如今被谢晦这么一问，所有人才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一席话，若任由其散佚了，那才是真正天大的损失！
那谢氏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也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家学传承里那份对天下至理的敏感与把握！
今日若将此等经世之说错漏了去，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士人耻笑！
可话已说出口，总不能再请秦王殿下重讲一遍……那便不是不敬，而是打脸了！
刘义真何等身份，今日肯在这曲水边与诸人论道，已是天大的情面……若再让人家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方才谢氏满堂子弟，没一个带着耳朵来吗？
就在这满堂谢氏子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之际，一道温雅而沉静的女子声音，忽然从曲水下游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里轻轻响了起来。
“父亲，我都记下来了。”
谢晦霍然循声望去，却见那答话之人，正是自己的女儿谢琬琰！
她穿着素衣，就坐在曲水末座，面前不知何时已铺开了好几张纸，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墨痕……而那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皆是清秀端方的小字，却是将刘义真方才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女儿本来只是想要记录各位叔伯的诗句的，但见方才秦王殿下讲的认真，便随意记了下来。”
不知为何，谢琬琰还偏偏解释了这么一句没有必要的话……
不过一众谢氏族人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那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谢晦快步走到谢琬琰面前，拾起那几页纸，越看越是动容，最后竟是破天荒地当众感叹了一句。
“今日之事，当真是多亏了琬琰啊。”
如果今日刘义真说的那些话不能传承下来，那他谢晦都想要以死谢罪了！
就在这时，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却是让谢晦那方才已经湿透了的后背微微一凉。
而上首的谢澹也从那番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天色，却是有些歉意。
“竟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殿下，吾等招待不周，莫要见怪。”
“既然夜幕已至，不妨到院内赴宴。”
刘义真随即点头：“善。”
……
眼睁睁看着大家不再继续曲水流觞，转而是朝那已经备好宴席的别院走去，谢令仪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中突然出现一层水雾！
不对啊！
今日，今日不该是我的事情吗？
你们这些长辈究竟在做什么啊喂！
这不是我的相亲局吗？刘义真不看我，怎么你们也想不起我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王买德：这叫韬光养晦？
回到春晖堂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那些原本该在今夜被谢氏女眷们仰望膜拜的牵牛织女二星，此刻却被一族人冷落在天穹之上，再也无人有闲心去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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