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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83节

  “将军不必多礼!”

  朱载圳下马,上前准备扶起李崇山。

  他的手触到李崇山的臂甲时,感觉到甲片松动,连接处的皮革已经磨损。

  “谢王爷体恤!行营已备好,请王爷入城歇息。”

  李崇山起身后,侧身让开道路。

  朱载圳点点头,却并未立即上马。他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有人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去;有人则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纨绔王爷”。

  “今日将士们辛苦了,纪梓谦,取二百两银子来,分赏今夜值守的弟兄们,每人额外加一顿肉食,另外,咱们缴获的战马和马尸都送给弟兄们!”

  朱载圳朗声道。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骚动,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二百两银子分到每人头上或许不多,但这份心意却难得。

  而最难得的是那些战马和马尸,战马在整个九边都是紧俏物资,马尸更是能让他们吃上肉。

  “王爷……这如何使得……”

  李崇山急忙推辞,这礼物也太贵重了。

  “使得,边关苦寒,将士不易。这点心意,是本王替朝廷谢过诸位守土之功。”

  朱载圳拍拍他的肩膀,他说得诚恳。

  李崇山眼眶微红,抱拳深躬:“末将代弟兄们,谢王爷恩典!”

  队伍重新开动,朱载圳骑马入城,街道两侧的民居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几户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平谷城不大,从城门到行营不过一刻钟路程。

  行营原是城中一处富户的宅院,临时腾出来供王爷歇脚。

  三进院落,虽不奢华,倒也整洁。纪梓谦早已先一步抵达,带着侍卫接管了各处防务。

  朱载圳刚进前院,就听见洪勇那大嗓门在吹嘘:“你们是没瞧见!那鞑子头目举着弯刀冲过来,俺一槊就挑飞了他的兵器!第二槊直刺心窝……”

  几个年轻边军围在他身边,听得目瞪口呆。

  洪勇浑身血污未洗,甲胄上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说得兴起,还比划着招式,引得周围阵阵惊呼。

  “然后呢然后呢?”

  一个娃娃脸的士兵急切地问。

  “然后?然后那厮就见了阎王!俺这一仗,少说砍了五个鞑子!”

  洪勇哈哈大笑,更是得意了。

  朱载圳的脸色沉了下来,纪梓谦见状,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朱载圳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众人。

  边军们见王爷来了,慌忙行礼退开。

  洪勇转身,见到朱载圳,咧嘴笑道:“王爷!您说俺今天勇猛不勇猛?”

  “勇猛。不过你这身行头,是打算穿到什么时候?”

  朱载圳淡淡道,走到洪勇面前,上下打量他这一身狼藉。

  洪勇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这都是战功啊王爷!都是鞑子的血!”

  “战功?战功就是让你一身血污招摇过市?战功就是让你可能染上疫病还在这儿得意?”

  朱载圳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洪勇屁股上。

  洪勇被踹得一个趔趄,周围的边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王、王爷……这不都是荣耀么……”

  洪勇委屈地摸着屁股。

  “荣耀?荣耀不是这一身狼藉!你看看你,甲缝里都是血垢,伤口若发炎化脓怎么办?天气再热些,你这身非得生蛆不可!自古大战之后必防大疫,你脑子都长到狗身上了?”

  朱载圳气得又踢了一脚。

  洪勇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梗着脖子站着。其他侍卫见状,也都悄悄往后缩。

  “王爷息怒。洪侍卫也是一时得意忘形。”

  张居正此时从后院闻声赶来,见到这场面,摇头叹道。

  他转向洪勇,正色道:“洪侍卫,《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察之一字,也包括战后整肃。古人云‘大战之后,必有凶年’,为何?就是因为尸横遍野,疫病横行。你这一身血污,若真引来疫病,岂不是害了全军?”

  洪勇虽然不太懂文绉绉的话,但“疫病”二字他是听懂了,脸色顿时白了:“会……会得疫病?”

  疫病在普通人心里就是死神,染上了九死一生。

  “你说呢?快去洗!不洗干净,今晚别吃饭!”

  朱载圳没好气地瞪着他。

  “都聋了?王爷的话没听见?赶紧滚去烧水洗漱!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丢王府的脸!”

  纪梓谦这才上前,对着洪勇等人就是几脚。

  他想的更多,满身血污容易染上疫病是一方面,他们身为王府侍卫,在外那就是王府的脸面,满身脏兮兮的这不是丢王府的脸么。

  侍卫们这才一哄而散,纷纷跑去后院烧水,洪勇这家伙反应慢了一拍,就挤到了最后。

  边军们也识趣地退下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92章 平谷夜话

  “张先生,这些粗汉,打仗是一把好手,其他方面实在……”

  朱载圳揉了揉眉心,对张居正道。

  “王爷爱兵如子,是将士之福。只是……这些侍卫大多目不识丁,有些道理,确实难以领会。”

  张居正微微躬身。

  “所以才要教,张先生,回京之后,我想请你和宋先生他们,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给这些侍卫上课。”

  朱载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张居正也坐。

  “王爷,臣等讲授经义文章,恐怕……恐非这些武夫所能领会。”

  张居正一愣,面露难色,他可是科甲正途出身的进士,翰林院的清贵,景王府的侍讲学士,讲的都是高深学问,一些“臭丘八”哪里听得懂?

  “不是讲经义,就教些实用的。比如刚才说的,为何战后要注意清洁,如何预防疫病。再比如,基本的算术,让他们至少能算清粮饷;简单的地理,知道大明九边何在;粗浅的兵法,明白为何要听号令。”

  “张先生,我知道此事有辱斯文。但你想,若我大明将士都能识文断字,懂兵法、明是非,那会是怎样一支军队?”

  朱载圳摇头,他看着张居正,诚恳地说。

  张居正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来:“王爷远见。若真能如此,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病或可缓解;士卒明理,则军纪易肃;通晓地理,则行军布阵更易……”

  “正是此理,我也不求他们成秀才,只要能读通军令、写封家书、明事理,便足够了。”

  朱载圳点头。

  这时纪梓谦安排完防务回来,朱载圳叫住他:“老纪,这事儿你也得出力。你是武进士,行伍之事你熟。和张先生商量商量,该教什么、怎么教。”

  纪梓谦抱拳:“臣领命!其实王爷,臣早就想说了。咱们这些侍卫,忠心勇武都没得说,可就是……”

  他挠挠头,“就是太糙。上次发饷银,好几个连自己该领多少都算不明白,还得我帮着算。”

  纪梓谦一个武进士当然知道手下的问题,可他无力解决。

  “所以更要教。”

  朱载圳站起身,望向后院方向,那里传来侍卫们洗漱的喧闹声和水声。

  “一支军队,光能打不够,还得有脑子。咱们从王府侍卫做起,慢慢来。”

  张居正也站了起来,神色郑重了许多:“王爷既有所命,臣自当尽心。回京后,臣便着手准备教义。”

  “有劳先生了。”

  朱载圳拱手。

  夜深了,朱载圳回到房中,却无睡意。

  他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洒在枝头,银装素裹。

  今日所见所闻,让他心中那幅改革的蓝图又清晰了几分。

  军户制度、卫所弊政、边军困苦、士兵盲目……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先从身边这一百侍卫做起,把他们练成种子,练成样板。

  让他们识字明理,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然后慢慢扩大,一步一步,扎扎实实。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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