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83节
严嵩、徐阶二人不敢多言,躬身告退,退出西苑精舍。
两人尽去,殿内安静下来。
吕芳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双手将浙江织造局的奏疏高高捧起,小心递至御案前。
嘉靖随手翻开。
当看见三百万匹棉布大单,全年盈利仅数万两之时。
方才暴怒的脸色,忽然一点点褪去戾气,竟缓缓笑了。
只是那笑意,冰冷至极森然可怖。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奏疏上的字数,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
“数万两?”
“江南一年棉布滚滚如潮,南洋商利堆山积海,最后就给朕剩这点零碎银子?”
他抬眼看向吕芳,目光如刀:
“吕芳,你老实告诉朕。你这干儿子杨金水,是不是也和江南那些官员,那些商贾,那些士族勾连在了一起,联手掏空朕的江南?”
吕芳心头大骇,瞬间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奴婢不知!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主子!江南局势糜烂至此,奴婢也是近日才知晓!奴婢已经命陈洪派人快马奔赴浙江,即刻押解杨金水回京候审!绝不容他在外放肆!”
嘉靖看着伏地惶恐的吕芳,再看着那薄薄一纸奏疏,翻来覆去,越看越笑。
怒极反笑,是帝王最深的杀意。
他连道三声,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好好好。”
“一个个,胆子是真的大了。”
“朝中臣子打朕国库的主意,地方官商打朕税赋的主意,就连朕派去江南的织造亲信,也敢打朕内库钱粮的主意!”
“都在瞒着朕、哄着朕、刮着朕的银子!”
“好好好!好得很啊!”
一声落定。
西苑无风,满堂死寂。
这一刻。
嘉靖心中已然清楚����江南,从上到下,烂透了。
第500章 徐阶的谋划
西苑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刺骨的帝王威压。
严嵩步履从容,神色平淡,径直登车回府,全程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这场东南大乱于严党而言,是天降良机,无需费一言,便可坐收渔利。
反观紧随而出的徐阶,后背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步履沉重,面色惨白。
方才西苑奏对,是他数十年为官,最凶险的一次直面圣怒。
皇帝不究根源,更不问缘由,只卡死秋税分毫不少的死命令,等于把所有死结,全捆在了清流与裕王身上。
他不敢耽搁,一出宫便立刻遣人快马传信,召高拱即刻至府内密议。
片刻之间,高拱匆匆赶来。
刚踏入徐府书房,见徐阶独坐案前面色阴郁,满屋死寂压抑,暴脾气的高拱当即压不住火气,一拍桌案,声音铿锵凌厉:
“乱了!全乱了!”
“老夫早说!裕王久居深宫,不谙地方险恶,手握圣旨推行新政,偏偏耳根软心性柔,压不住江南一群豺狼!如今倒好,新政崩盘导致税收大乱,如今圣上震怒,严嵩老贼作壁上观,等着捡现成的刀砍我们清流!”
高拱性子刚直,遇事不喜欢藏着掖着,满心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他又气裕王办事无能,又恨严党落井下石,更怒江南官商贪得无厌,毁了举国良策,也毁了清流根基。
徐阶抬眼,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失态,唯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翳。
世人皆知高拱刚烈敢言,却不知真正撑着清流大局的他,最擅长隐忍布局,借力翻盘,暗中谋划一切,是实打实的老成权谋之人。
“肃卿。”
徐阶淡淡开口,语气还算沉稳,压下了高拱的焦躁。
“发火于事无补。如今圣怒已降,严嵩蓄势待发,朝堂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高拱强行压下怒火,咬牙道:“那现在怎么办?陛下命你补齐全额秋税,江南烂成这般模样,官商囤布吸血,百姓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如今的东南根本无税可收!这分明是死局!”
“严嵩就是要借着新政溃败,一举清算我们清流,顺带彻底定死景王的储位大势!”
徐阶缓缓抬手,捻着指尖,目光幽深,字字算计:
“死局未必无解。”
“严嵩想借大乱定我们的罪,那我们就找出乱局的根,只要解决这件事,圣上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我们更能办事。”
他早已心中筹算周全,缓缓道出对策:
“眼下朝野上下、世人目光,都盯着‘裕王新政致乱’。可真正祸乱江南的,从来不是新政国策,是郑必昌、何茂才把持地方,沈一石勾结商贾士族,刻意哄抬布价,操纵市场,私吞税利。”
“国策无错,错的是执行人贪腐弄权!”
此言一出,高拱眼前一亮,躁气稍散,连连点头:“次辅此言通透!是这个理!新政是利国良策,是底下豺狼借新政谋私,祸乱一方!”
徐阶面色依旧冷峻,继续布置后手,尽显老谋深算的城府:
“我早前便察觉异样,已遣松江宗族心腹,乔装商旅潜入浙江探查。松江宗族扎根苏松浙北,人脉隐秘,又无官身嫌疑,绝不会被沈一石、地方官府察觉。”
“即刻六百里加急传信,命密探不计代价,全速探查。务必查清三件事:其一,郑、何二人如何勾结商贾,篡改新政本意;其二,沈一石垄断棉布,哄抬市价,私吞的赃银数额;其三,织造局杨金水,是否全程参与分肥、蒙蔽圣听。”
高拱听得连连称是,却又忧心忡忡:“可若是查不到实据,反而坐实我们推诿罪责、欺瞒圣上的罪名!”
徐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阴冷的弧度,低声道:
“查得到是证据,查不到……便造得出证据。”
“如今我们退无可退。严嵩手段狠厉,朝堂争斗从无半分情面,他不在乎东南死多少百姓,乱多少州县,只求借大乱清理清流,打压裕王,扶持景王。”
“那我们便以权谋对权谋,以算计对算计。”
“只要拿到江南官员、商贾勾结贪腐的铁证,便可将新政溃败的全责,从裕王身上剥离,尽数扣在江南贪腐头上。保住裕王,保住清流大局,这一局,我们必须翻盘。”
高拱看着一向温厚隐忍的徐阶,此刻眼底暗藏的狠厉,心中彻底了然。
听罢徐阶暗中造证、剥离裕王罪责的布局,高拱稍稍定神,可转瞬又眉头紧锁,依旧满心不甘。
“即便把罪责推给江南地方官,也只是杀几个蝼蚁顶罪!治标不治本!此番新政崩盘,严嵩老贼坐收渔利,稳稳打压我清流一脉,动摇裕王根基,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拱性情刚烈,向来不喜被动自保,遇事必求反击,宁可正面硬刚,绝不忍气吞声。
看着高拱愤懑难平的模样,徐阶缓缓抬眸,眼底阴翳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算计的精光,慢悠悠吐出一句翻盘绝杀的谋算:
“肃卿,你只看到自保,却没看到����这一局,是我们反攻严党的天赐良机。”
此话一出,暴脾气的高拱瞬间愣住,错愕看向徐阶。
徐阶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尽显老谋深算的阴柔手段:
“你忘了?浙江巡抚郑必昌、布政使何茂才,本就是严世蕃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是严世蕃安插在东南财赋重地的两枚钉子!”
高拱瞳孔骤然一缩,脑海瞬间通透,一股凌厉的锐气猛地翻涌上来!
他只顾着焦虑裕王获罪,清流被清算,竟忽略了最关键的一层朝堂羁绊!
浙江两位大员,郑、何二人,根在严党!
徐阶声音愈发冰冷,条理清晰,层层推演,步步设局:
“如今江南棉布乱市,官商勾结贪墨新政成果,所有乱象的直接推手,就是郑必昌、何茂才。”
“二人执掌浙江军政民政,借着改稻为棉新政,纵容沈一石垄断市场哄抬布价,蚕食民财,掏空朝廷税赋,将东南半壁财货纳入私囊。”
“此二人不是孤官,是严党嫡系!”
“天下皆知,严党上下,盘根错节,大半官员皆靠贪墨结党,利益捆绑。严世蕃用人,从来只看亲疏只分派系,不问贤愚不问操守。”
说到此处,徐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布局已然彻底成型:
“以往严党根基稳固无懈可击,我们想动,无从下手。但今日不同!”
“只要我们的密探拿到郑、何二人贪腐乱政、祸国殃民的铁证,便可顺藤摸瓜!”
“郑、何贪墨,绝非个人所为!必有向上输送、层层分赃!我们便可借此推定:江南乱局,不是地方私弊,是严党自上而下、授意纵容的结党贪腐!”
第501章 老谋深算
高拱越听越振奋,胸中郁气一扫而空,眼中怒火化作锋芒,朗声接话:
“没错!一锅端!”
“拿下郑必昌、何茂才,就是掐住了严党东南钱袋子!顺着二人的赃银,账册,往来书信追查,层层往上查,便能扯出无数严党地方官员!”
“把江南全民逐利,税制崩塌,秋税大亏的所有罪责,全部扣在严党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