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6节
朱载圳心中清楚，嘉靖这句话，一半是肯定，一半亦是试探，他不居功，微微躬身。
“非是儿臣之功，乃是百官感念君父辛劳，尽一份臣子孝心。儿臣不过是率先开口，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今日你站出来带头捐银，引百官纷纷解囊，可也把满朝文武得罪大半。往后不少官员，心中怕是要记恨于你。此事利弊，你想明白了？”
嘉靖淡淡一笑，目光直视朱载圳，
重点来了。
这正是今日自污的要害，嘉靖必然要看他如何应答。
朱载圳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回道：“儿臣自然明白。百官心中难免有怨，这份非议，儿臣担下便是。三大殿年久失修，父皇身居偏殿理政修道，儿臣身为皇子，看在眼中心中不安。若是事事顾虑百官好恶，瞻前顾后，何为皇子本分？
名声虚浮，得失之间，总要有所取舍。只要父皇能够安心修道、稳掌朝政，些许非议，儿臣不在乎。”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刻意标榜自己大公无私，也没有野心外露，恰恰是一副以君父为先，甘愿背负骂名的姿态。
嘉靖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方才旨意，朕令老三前往东南督办改稻为棉，这件事，你怎么看？”
终于问到裕王南下新政一事，棋局关键之处。
朱载圳心中了然，父皇这是在看他是否心生嫉妒、急于争功，若是言语之间诋毁裕王，那今日所有自污藏锋，尽数白费。
他面上神色平和，语气真诚：“东南乃是天下财赋根本，改稻为棉事关国库岁入、万民生计，乃是一等一的大事。三哥前去主持新政，正是历练治国才干的良机。此事若是做成，于大明有利，儿臣心中只有欣喜。”
嘉靖眼底深处幽光一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说道：“你能这般想，甚好。江山偌大，不能只靠一人支撑。一根柱子撑不起大殿，多几根梁柱，方能长久安稳。”
“父皇圣明。”
朱载圳顺势应下，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平衡之意。
嘉靖话锋一转，语气淡淡：“今日筹来的银两，一部分用于重修三大殿，余下归入内帑。修殿之事，工部会着手筹备。你今日挑起此事，往后朝堂之上，难免有人拿此事攻讦于你，心中要有准备。”
“儿臣明白。流言非议，悠悠众口，从来无法尽数堵住。儿臣谨守本分，静待时日便是。”
朱载圳从容应答。
嘉靖微微闭目，丹房之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唯有丹炉里炭火轻微噼啪作响。
片刻之后，嘉靖缓缓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回王府去吧，陪陪你的孩儿。朝堂之事，不必事事挂怀，安心静养。”
“儿臣遵旨，告退父皇。”
朱载圳行礼起身，缓步退出丹房。
踏出房门，黄锦连忙上前。
朱载圳脸上重新浮起方才那副闲散笑意，仿佛方才一番君臣对谈没有半分压力，随口笑道：“总算可以回府了，再待下去，我那两个孩儿真要以为他们父亲不回去了。”
黄锦陪着笑脸应和，引着景王缓缓离开西苑。
丹房之内，烟气缭绕。
嘉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
“老四……看得通透，懂得取舍，懂得藏锋……只是，到底是真心如此，还是刻意演给朕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声音消散在袅袅丹烟之中，无人应答。
嘉靖多疑，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他都不放心，他这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他遇到过大火、刺杀多次。
“若是天性豁达通透，懂得藏锋避猜，那是天赐良才；若是心中早把朕的帝王权衡看得一清二楚，处处顺着朕的心思行事，一言一行皆是算计……那这个儿子的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嘉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带着一丝沉吟与疑虑。
修道数十年，他一生最擅长揣摩人心，可今日面对朱载圳，一时竟难辨虚实。
“朕下旨令裕王赴东南推行新政，一则补财赋，二则历练储贰，亦是看一看两位皇子的心性格局。裕王手握实政，老四留在京中。”
“一个在外立功，一个在朝收束圣眷，这本是朕定下的平衡。”
“可老四是看懂了朕的布局顺势而为，还是一切尽在他的筹谋之中？真假难辨啊。”
一阵风从窗缝吹入，吹动案上符��轻轻晃动。
嘉靖缓缓闭上双目，声音低沉轻缓：
“是真情，还是假意，不必急于一时。东南这一滩浑水，足以照见人心。往后时日漫漫，是璞玉，或是藏锋的利刃，慢慢看便是。”
第478章 东南乱局
京师圣旨尚未策马离京，裕王总理东南新政、推行改稻为棉的风声，已然一夜过江，席卷浙直全境。
时为嘉靖三十六年，丁巳年，正月末。
历经数年倭乱反复拉锯，浙江沿海州县残破不定，军饷征调不休，小民疲敝流离，官府财用拮据。
世人皆苦，唯独地方豪强、官绅商贾，最擅乱世囤利、趁势扎根。
这片大明最膏腴、最富庶、也最盘根错节的财赋腹地，一听见新政风声，瞬间彻底躁动。
朝野皆知，稻米薄利，仅够完税糊口。
棉花、棉纱、织锦，连通官办织造、南北商路、乃至私下海贸，利厚十倍不止。
改稻为棉，在朝廷眼中是固本充盈国库、安抚东南民生的国策。
可在东南所有人眼中����这是天降肥肉，是送上门的百年大利。
风声落地不过三日，浙西嘉湖、苏松，浙东宁、绍、台、温，全境暗流滔天。
各地官绅、世家、宗族、海商、乡豪，闻风而动，尽数下场。
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本就稀缺的平原沃土，田地大部分都在官府、商贾、大宗族手中，普通百姓只有少量口粮田。
消息一来，所有人闻风而动，沿江圩田、滩涂熟地、山间可耕之地，被各方势力层层吞并、瓜分一空，可谓是寸土不留。
大家心中的算盘都是一样的。
只要攥住田地，就攥住棉花源头；只要攥住棉花，便能控制织造商贸。
待到新政铺开，便可借着种棉垦荒之名，向朝廷索要免税、减赋、粮贷、种粮补贴。
田地在手，产业在手，红利便永远落在自家手里。
杭州总督衙门之内，气氛却与别处截然不同。
胡宗宪端坐案前，手里捏着一封自京师传来的密信，正是严世蕃传来的指令。
信中言辞明晰：陛下意在平衡，不可主动阻挠裕王新政，东南这边按兵不动，静观局势，切勿擅自挑起事端。
胡宗宪指尖轻轻敲击纸面，神色凝重。
他身在东南，一边是严府十余年的提携之恩，一边是抗倭大局、地方千万生民，更看透嘉靖帝王制衡之心。严世蕃这条指令，在他看来最为稳妥。
一旦私下行事，激化民变，或是被陛下视作严党把持东南、尾大不掉，便是灭顶之祸。
“传令下去，各府州县，总督衙门这边，一律按兵不动，静候裕王殿下抵达，遵旨行事，不得擅启兼并田亩之事。”
胡宗宪沉声吩咐左右幕僚，决意守住分寸，不趟这滩浑水。
可总督衙门的号令，到布政司与按察司，却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布政使郑必昌、按察使何茂才，晚间在按察司后堂密室相会。
二人手中同样收到严世蕃的密令，清清楚楚写着暂缓动作，不可主动出手干预新政。
烛火摇曳，何茂才把密信放在案上，眉头皱起：“小阁老传令，令我二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胡部堂那边已经下令麾下官吏不得兼并田地，我们……当真按捺不动？”
郑必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贪欲，缓缓摇头：“小阁老身在京师，看得是朝堂大局。可我们守在东南，眼前的好处近在咫尺！改稻为棉，千载难逢。若是等裕王带着班底抵达，清流官员坐镇州县，再联合徐阶那些门生，这块肥肉，我们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可小阁老有令，私自行事，若是事后败露……”
何茂才依旧心存顾虑。
“败露？”
郑必昌冷笑一声。
“遍地乡绅、宗族、海商一同动手，天下人人都在抢田，岂是你我二人主导？真到追究之时，只需推给地方豪强自发逐利即可。胡部堂顾着抗倭大局，不愿沾手；小阁老身在京师，看不清东南眼前的大利。这一步，若是错过了，日后再无机会！”
一番话说动了何茂才。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下定主意����表面遵从严世蕃命令，对外宣称静待裕王南下；暗地里立刻传令心腹州县官吏，联络地方大族、商贾，抢先兼并良田，划分棉田地盘。此事私下操作，不走明面上的公文，不留把柄。
一道隐秘指令连夜送出，悄然传遍浙江各府心腹官吏。
于是四方势力彻底放开手脚。
盘踞浙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地方宗族率先行动。
嘉善丁氏、嘉兴朱氏、湖州沈氏、绍兴温氏，世代耕读传家，子弟或入仕朝堂，或世袭粮长、乡老，牢牢把持乡里秩序。
倭乱数年，无数小民逃难流离、葬身寇祸，留下大片无主祖田、荒废熟地。往日无人问津的荒田，此刻成了香饽饽。
各大宗族立刻翻出祖传地契、乡约旧档，以族产为名，强行收拢流民遗田、兼并贫弱农户薄地。
宗族所求长远，不止贪一年一季的棉利，而是要垄断东南基层根基。
抢占良田之后，各族即刻筹备宗族织坊，招募乡中织女农户，自产自纺、自积棉纱。
浙地海禁名存实亡，大族早与沿海私商暗通脉络，内陆售卖利润微薄，出海远销南洋、东瀛，利润翻上数倍。
紧随世家之后，是宁波、舟山、双屿旧港盘踞的海商巨贾。
嘉靖三十六年，海禁松弛，私贩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