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5节
他会觉得����我严家权势滔天，手遮东南，连帝王圣旨都能随意掣肘、随意作废！
久而久之，朝野只会传一句话：大明天下，严氏尾大不掉！
历朝历代，尾大不掉的权臣，可有善终？”
第476章 臣心（下）
一番话语落地，如同冰水浇头，狠狠砸在严世蕃心上。
他瞬间遍体生寒，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这一刻才彻底清醒。
世人皆道嘉靖修道无为、久不上朝、沉迷玄修、疏于治国。
可三十多年帝王，十五岁藩王入京，以一介外藩少年，扳倒三朝老臣、收拢皇权、压制宦官、制衡文武、拿捏朝野各派势力数十年。
嘉靖一朝，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权臣！不管是宦官、文臣又或是宗族、武将、勋贵。
杨廷和、张璁、夏言，谁不曾权倾朝野？最后尽数落得罢官身死、身败名裂！
宦官不敢专权、文臣不敢坐大、武官不敢跋扈。
普天之下，万事万物、所有人臣，只能匍匐在皇权脚下，供帝王玩弄平衡！
严世蕃低头喘着粗气，心中所有的躁动、算计、不甘，尽数被恐惧压灭。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干涩不甘：“父亲，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裕王借东南新政起势，一步步坐稳储位？十余年的布局，就此落空？”
严嵩靠回摇椅，神色淡漠，嘴角勾起一抹苍老幽深的笑意：
“你慌什么？
天下新政，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
我们不主动出手拆台，不代表清流就能稳稳做成功绩。
东南之地，从来不是沃土福地，是天下第一烂泥潭！
官府盘剥、士绅兼并、商贾林立、豪强割据、宗族抱团、流民遍野、倭寇暗流、民生积弊，盘根错节，层层缠绕。
粮税牵豪强，田地连宗族，商贸涉倭寇，民生绑官吏。
谁入东南，谁就踏进万丈漩涡！
裕王初涉实务、心性懦弱、不懂狠辣、不懂制衡，徐阶高拱空谈道义多于实干。
让他去做。
做得好，是他本分；做砸了，是他无能。
无需我们动手，东南万千纠葛，自会困住裕王、拖垮新政！”
严世蕃心神稍定，又想起今日朝堂景王受损的声望，皱眉问道：“那景王今日自污，折损百官人心，数年积攒的贤王名声一朝尽毁，未免太过可惜。我等苦心辅佐的优势，白白削弱！”
“名声？”
严嵩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带着半生宦海的凉薄通透：
“东楼，你终究还是年轻，太过看重这些虚浮外皮。
世间最无用者，便是虚名；世间最可靠者，是在手权力！
你看看为父。
朝野清流骂我奸臣、骂我误国、骂我贪腐弄权，天下清流人人唾骂，人人都道我严嵩遗臭万年。
可那又如何？
今朝权柄在我手中，六部听我号令，九边看我颜面，地方仰我鼻息！
满朝文武人人骂我，却人人畏我、敬我、求我！
史书是非，皆是胜者所写！
今日景王丢的是百官私誉，保的是帝王信任。
只要圣心独钟、权柄在手，他日景王登基，一纸诏书，千秋史书重撰！
昔日自污忍辱，便可化为藏锋守拙、避嫌安身的贤王城府！
那些今日骂他、怨他的百官，来日尽数要匍匐在他脚下求饶！
虚名可改，权力不移，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字字通透，字字诛心。
严世蕃躬身垂首，深深一揖到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父亲。
世人只知严嵩老迈昏聩、慵懒无为，唯有他深知����这位老者，早已看透帝王心术、看透朝野利弊、看透千秋得失。
天下棋局，也有他一子在手。
“儿子受教。”
严世蕃语气恭敬，心悦诚服，再无半分浮躁不甘。
朝堂二王博弈、东南新政大局、帝王制衡之道，他今日才算真正入门。
夕阳西垂，西苑一片沉寂，只有香烟袅袅缭绕丹房内外。
景王朱载圳端坐偏殿暖阁之中，手中端着一盏极品雨前贡茶，慢悠悠浅啜细品，神态闲散悠然，全无方才朝堂运筹、震慑百官的凌厉锋芒。
黄锦垂手侍立一侧，脸上带着温和敦厚的笑意，姿态恭谨妥帖，半点不敢懈怠。
等候许久，丹房内依旧寂静无声，嘉靖尚在闭关清修。
朱载圳放下茶盏，笑着转头看向黄锦，语气轻松打趣，全无面君的惶恐拘谨。
“黄公公，这还要等多久？这贡茶虽好，喝多了反倒寡淡无味，最是磨人。再说茶水饮多，频频想要小解，实在别扭得很。”
这话听着随意散漫，甚至有些市井琐碎。
放眼整个大明朝堂，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谁来西苑候旨不是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景王，敢在帝王清修之地，说这般闲散琐碎的玩笑话。
黄锦闻言连忙含笑躬身，连忙圆场：“王爷稍安勿躁，陛下正在静修悟道，万万不可惊扰。王爷若是觉得茶味寡淡，奴婢即刻让人换一盏新沏的雨前嫩芽，保入口清香回甘！”
他心底暗自感慨，也唯有景王殿下，圣眷隆重，心性通透，才敢在圣驾之前这般松弛自在。
换作旁人，早已双腿发麻、心神紧绷，何敢多言半句闲话。
朱载圳摆了摆手，并未在意茶水，眉眼带笑，继续随口打趣，语气轻快肆意：“不急不急，本宫就是随口一说。就是久居此处，倒有些想念府里的两个孩儿了。这许久不见，我那两个小子，定是日日盼着他们老父亲回府呢！”
话音洒脱坦荡，尽是寻常人顾家念子的温情琐碎，没有半分藩王争宠的野心，没有半分亲王的城府。
此刻的景王，褪去了今日朝堂运筹帷幄、搅动朝局的权谋锋芒，全然一副胸无大志、贪恋家室、闲散安乐的王爷模样。
他刻意藏起所有聪慧、所有城府、所有布局，只留一身随性慵懒。
黄锦听得笑意更甚，他心思直，只当王爷性情豁达随和，愈发觉得景王亲和温润，全然不知眼前这番闲散打趣，皆是景王精心演绎的自污守心、藏锋避猜。
暖阁香烟袅袅，暖阁外风声轻柔。
而紧闭的丹房之内，嘉靖端坐蒲团，双目微阖，将外面所有闲谈笑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
“老四还真是聪慧！”
嘉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换做一般人，此刻要么忙着表功献媚，要么摆出一副老实孩子模样。
第477章 父子的试探
朱载圳靠在椅上，面上依旧是那副闲适笑意。
黄锦陪在一旁，语气愈发温和：“王爷爱子之心，奴婢听着都动容。待陛下召见完毕，王爷回府，便能见到世子们。”
朱载圳正要答话，丹房之内，一道清越悠远的声音隔着门传了出来：“进来吧。”
是嘉靖的声音。
黄锦连忙收敛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丹房木门，侧身躬身：“王爷，请。”
朱载圳整了整身上的亲王常服，神色收敛几分，步履从容走入丹房。
房中陈设简朴，丹炉静立，烟气盘旋而上。
嘉靖已经换下了冕服，身着道袍，端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摆着符��与丹砂，目光平静地落在朱载圳身上，看不出喜怒。
“儿臣参见父皇。”
朱载圳规规矩矩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过度惶恐。
“坐。”嘉靖抬了抬手，声音缓缓，“方才在外等候，一直在挂念府中孩儿？”
朱载圳依言落座，坦然一笑：“正是父皇。今日朝堂诸事尘埃落定，儿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不由得想起家中二子。平日里忙于朝事，相伴的时日终究少了些。”
嘉靖一阵无语，脸上却没有表情，老四每天干什么他最清楚，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每天都陪着老婆孩子老娘，什么叫相伴的时日少了些？最少陪伴孩子的应该是我这个父亲吧？
“今日大朝，百官捐银修三大殿，三百二十一万两白银入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嘉靖看着朱载圳，他的一句赞许，已是相当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