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63节
“纲纪礼制，要徐徐图之，不可一蹴而就。”
徐阶淡淡压下他的火气，目光望向肃穆的裕王府大门，语气凝重。
“你我今日隐忍，不是怯懦，是为殿下，为清流大局。眼下局势大变，景王圣眷滔天，唯独殿下得东南新政重任，这是我等翻盘的唯一机会！为一时意气毁全盘布局，值得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高拱怒火一滞，满腔愤懑瞬间被强行压下。
他性情刚烈，却绝非无脑鲁莽，深知裕王与清流如今处境微妙，储位之争、朝堂博弈，步步凶险，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依旧沉冷，却不再争执，只是冷声道：“老夫记下了。只是此等恶例，老夫绝不认同，来日必有清算之日！”
徐阶见他收敛戾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数十年同僚，他早已习惯这般光景：高拱永远冲锋在前、嫉恶如仇，自己永远隐忍在后、谋定全局。
一刚一柔，一锐一稳，才是清流立足朝堂的根本。
二人收敛神色，褪去路上争执的锋芒，整理官袍，一前一后，稳步踏入了裕王府大门。
在管家的引路下，两人穿过两道回廊，直达西院书房。
此处平日里便禁绝闲人，窗扉严密、庭院清净，正是裕王平日里与近臣密议国事的专属之地。
朱载��早已在廊下等候。
方才朝堂之上被景王压过风头的憋屈、被百官轻视的郁气，此刻一扫而空。
他脸上再无半分拘谨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挡不住的春风得意、胸有成竹。
一见徐阶、高拱走来，朱载��快步上前，笑容真挚热烈，全然是晚辈礼遇师傅的姿态：
“二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今日朝堂大变，局势大利，本王特意召二位前来，共商国政大计！”
徐阶、高拱见裕王气色焕然、神采勃发，皆是心中一动，连忙拱手行礼。
入得秘书房，侍女内侍尽数退至院外，院门紧闭，内外隔绝，再无半分耳目。
待房中只剩君臣三人，朱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狂喜，抬手取出那卷明黄圣旨，轻轻摊开在案上。
“二位师傅请看。”
徐阶、高拱闻言齐齐俯身注目。
御笔朱批字字清晰，全权总督东南三省、节制地方官吏、先行处置再行奏闻����权柄之重，远超寻常钦差、寻常差事。
两人目光一行行扫过，神色由肃然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欣喜。
高拱双目骤然一亮，胸中郁结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低呼：
“陛下这是����将整盘改稻为棉国策，全权托付于殿下！”
徐阶指尖轻轻抚过圣旨帛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沉沉精光，缓缓颔首：
“臣明白了。陛下看似偏爱景王、纵容其今日朝堂揽尽风头，实则心中早有权衡。
去年景王南下西南赈灾，救荒安民、平息乱局，一时间朝野称颂、民间扬名，声望暴涨大半。景王得西南民心、西南官声，已隐隐有储君之势。
可我大明根本，从来不在西南！
财赋在东南，人才在东南，士林根基、天下税粮尽在东南！
得东南者，方可得天下！”
徐阶一语道破核心大局。
高拱重重点头，神色振奋：
“景王所得，不过一隅救灾虚名！殿下今日手握东南新政，执掌天下财赋命脉！只要改稻为棉推行顺畅、岁入大增、民生安定，殿下政绩压过景王十倍百倍！届时朝野公论、士林人心尽数归向，储位自然稳如泰山！”
朱载��听得心潮澎湃，坐在主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期待：
“正因如此，本王请二位师傅前来，便是要细细谋划����这改稻为棉，该如何推行才能最快做出实绩！”
朱载��很急，他没有时间了，老四步步紧逼，他必须尽快夺回局面。
三人目光交汇，都是明白其中利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拔得头筹便能稳稳控制局面。
徐阶老成持重，率先定下调性：
“殿下，改稻为棉，不是与民争利、肥官肥绅、祸乱地方。我们推行改稻为棉，要处处想着朝廷和百姓，利归朝廷、利归小民。禁绝官绅商贾趁机兼并土地。新政要徐徐图之，不可急功近利、不可激变民乱。”
第474章 定策（下）
随即，三人逐条议定落地之策：
其一、缓改不逼改，先稳民心。
东南百姓世代种稻，依存稻米为生，骤然改种极易人心惶惶。由王府出告示，晓谕州县：不强行一刀切。
贫瘠涝洼、不宜种稻的荒田、低田，尽数改为棉田；上等肥田依旧保留稻米，保障百姓口粮。先让百姓见利、见安稳，再顺势推广，避免激起民变，落人口实。
其二、官助民种，免息贷种。
地方府库拨出专款，由官府统一采购优质棉种、纺棉农具，无偿分发贫苦农户。
百姓无本钱之忧，自然愿意改种。同时开设官府低息粮贷，棉田初种之年收成未定，官府借粮济民，稳住农户生计，杜绝豪强乡绅借机放高利贷、兼并土地。
其三、严压士绅豪强，杜绝土地兼并。
往年新政崩坏，皆因地方大户借机低价买田、吞并民产。
此次由殿下明令：凡新政推行之地，严禁乡绅大户私下强购、贱买农户田地。
一旦查实，田地归还百姓，豪强从严参办，绝不姑息。斩断豪强借新政敛财的路子，让新政之利落于朝廷、落于小民。
其四、官设棉市、统收统销，稳定物价。
以往棉价涨跌无序，百姓种棉常遇棉贱伤农。
此次由官府设立东南棉织市集，统一收储、统一外销，对接南北商贾、织造局。
锁定棉价底线，保证农户年年有利可图，让百姓自愿年年种棉，形成长效国策。
其五、考成落地，以绩定官。
重新订立东南官员考成条例：推行得力、民生安稳、棉税增收者，优先升迁；推诿懈怠、勾结乡绅、扰害百姓者，即刻弹劾罢免。
用吏治兜底，确保政令直达乡野，无官蠹截留、无吏役盘剥。
其六、农商并举，兴织业、活民生。
改稻为棉不止改田，更要兴实业。东南水乡适宜纺织，新政同步鼓励民间开设织坊、教习织布技艺，让农户耕田得棉、务工得钱，一户双收，民生富庶，地方自然大治。
一席谋划，条条稳妥、步步扎实，可见徐阶治国确有一手。
高拱越听越是振奋，拍案朗声道：
“此策一出！东南无乱、国库增收、百姓得利、吏治澄清，王爷必然声名大噪！
景王再有声名，不过是一时朝堂巧辩，一时虚名而已。
殿下手握实打实的天下财赋、民生政绩、士林人心！
不出一年，朝野高下，立见分晓！”
徐阶缓缓抬眼，目光深远：
“稳妥推行一年，新政小成。届时陛下看实绩，朝野看民心，天下看财赋。
虚名终落，实功永存。
景王今日得罪满朝文武、尽失朝堂人心，殿下手握东南新政、坐拥天下根本。
储位大局，已定大半。”
朱载��端坐主位，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嘴角抑制不住扬起大胜的笑意。
老四！
你今日在朝堂风光无限、压尽群臣、博取圣宠又如何？
你赢了今日的朝堂口舌，我赢了往后数年的天下大局！
书房之内，新政方略一一敲定，气氛也舒缓下来，三人脸上都是笑容。
高拱沉吟片刻，抬首看向朱载��，神色郑重问道：“殿下，方略已定，事不宜迟。如今已是正月十六，江南地气回暖，春耕在即，稻种下田、棉土整治迫在眉睫。不知殿下打算何日启程南下？”
春耕不等人，便是新政最大的天时。
若是耽搁一月，农户尽数播下稻种，再想改稻为棉便要等到来年，白白错失一整年的政绩时机，新政开局便落了后手。
朱载��早有盘算，闻言从容开口：
“本王明白春耕要紧，绝不耽误农时。今日休整一晚，明日便入翰林院、吏部，亲自遴选一批清正干练、通晓民政的年轻官员作为随行班底。选人完毕，三日之内，即刻整驾赶赴江南。”
他心里通透，此番南下，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独掌大政、手握一方乾坤。
开局快慢、举措稳拙，直接决定往后数年的朝堂声势，半点拖延不得。
徐阶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殿下审时度势，深得实务之道。春耕为岁计根本，抢得春耕，便是抢得新政先手。”
话音稍顿，徐阶目光沉定，缓缓接道：“殿下初赴东南，身边可用之人不多，京官不熟江南水土民情。臣与肃卿，各有得力门生、清正文吏，可随殿下南下辅佐新政。”
高拱当即附和：“臣亦举荐数人！皆是寒门出身、不附严党、做事刚正、不怕豪强的直臣，最适合推行新政、打压兼并、整顿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