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46节
他需要缓缓，也需要想想，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呈上去比较合适。
皇帝刚刚可是见了景王，今天绝对不能去见皇帝。
陈洪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些票拟整整齐齐地放在吕芳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他知道，有些事，问一遍就够了。
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大雪下了好几天，紫禁城的屋脊和宫墙渐渐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白色，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轮廓都被雪盖住了，像是一夜之间换了另一座城。
内阁值房里，一份奏疏正被送到了严嵩面前。
“阁老，裕王府递来的奏疏。”
属官双手呈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这位大明首辅。
严嵩接过来时，先是看到了封皮上裕王的印鉴，目光微微一凝。
他翻开奏疏，目光在字行间缓缓移动，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像是什么滑过水面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份奏疏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开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改稻为棉，这是裕王提出的一项国策，据称可解决东南抗倭军费，充盈国税，填补国库亏空。
一旁的徐阶正低头批阅公文，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握笔的姿势不变，蘸墨、运笔、搁下，一切如常。
可严嵩知道，徐阶一定什么都知道。
那份奏疏的内容，他不用细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松江棉布，衣被天下，谁人不知？
而松江，正是徐阶的老家。
徐阶在那里有数十万亩土地，还有数十家棉纺作坊，数千名织工。
改稻为棉，看似是为了缓解东南财政困局，充盈国库；可最大的受益方，一定会是松江徐家。
严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奏疏轻轻推到桌案边沿。
“徐阁老，这份奏疏是裕王殿下的。对于种棉和织布，我并不熟悉，还请你看看。”
他话音里的分寸恰到好处����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把烫手的东西递过去，看看对面那个人怎么接。
属官上前，将奏疏捧到徐阶面前。
徐阶放下笔，接过奏疏，先是看了一眼封面，然后展开，慢慢地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看不出什么变化。
看完之后，他放下奏疏，抬头看向严嵩，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裕王所言极是。改稻为棉确实不失为一条解决财政难题的好计策。”
他把奏疏合上，语气平缓。
“今年财政亏空七百多万两，明年要修河堤、要抗倭、要修长城，灾区还免了税。若是能另辟蹊径，缓解朝廷燃眉之急，对江山社稷都是好事。”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每一句都像是在陈述公事，但每一句都藏着一层只有他知道的深意。
严嵩点了点头，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自然不会去反对什么，虽然他支持景王，但不能阻挡裕王正常上疏。
“那就送去司礼监吧。”
严嵩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事情已经有了定论。
属官将那份奏疏和其他几份文书一起收好。
严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徐阶的脸，而徐阶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像是方才那一小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严嵩注意到，他握着笔的姿势，比方才更松弛了些。
窗外，雪还在落。
那些雪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仿佛要把这座城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都掩埋干净，再替它铺上一层崭新的、沉默的白。
严世蕃眯着眼睛看着徐阶，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改稻为棉！裕王的奏疏！
严世蕃脑子可是相当聪明，他很是敌视清流，更了解这位清流领袖。
如果改稻为棉，看似解决了抗倭军费和朝廷税收，可不管是种棉还是织布又或是售卖棉布，赚得最多的一定是松江徐阶。
“徐阶，你还真是够狠的，在松江贪了那么多土地，这是准备变现了？”
严世蕃立刻想到了徐阶这是想赚钱，清流自称清流，里面大部分官员是没什么钱的，可支持裕王上位是需要很多钱的。
第452章 两份奏疏
那份奏疏被放在一摞文书的最上面，和其他几份票拟一起被送到了司礼监。
吕芳坐在值房里，炭火将司礼监烤得暖呼呼的，吕芳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那份尚未批复的财政票拟，七百万的亏空认下简单，但最终还是要解决。
他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时辰。
直到内阁的那些奏疏被放到他面前，他才低头，静静地看了一遍。
“老祖宗，这上面的是裕王殿下的奏疏，两位阁老都看过了！”
小太监低声说道。
吕芳听到裕王奏疏，两位阁老看过，立刻知道有大事了。
“前有景王面圣夜谈，现有裕王上疏献策，这朝堂……要乱了！”
吕芳心中警觉，他入朝几十年，陪伴皇帝左右，政治嗅觉那是极为灵敏，景王、裕王的夺嫡大战怕是要进入白热化了。
吕芳在权衡，他在想自己该如何面对二龙夺嫡的局面，若是站错队，自己怕是晚年难保。
吕芳小心地拿起那份封好的奏疏，仔细观察后这才打开。
臣朱载��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然臣近闻户部渐绌，见今年度支亏空七百余万两，东南之税减，九边之费增，河工需银，军饷待发。臣虽愚钝，亦知圣心为此焦劳，朝夕不安。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恨不能分身替君父分忧。
臣尝考东南地理：浙江一地，七山一水二分田，田少而民稠，种稻所出，仅供糊口。丰年尚可自给，一遇灾歉，便需仰赖他省运粮。
而松江一府，地势平旷，土性宜棉。所产棉布，行销天下，号为“衣被天下”。
一亩棉田所得，数倍于稻田；一匹松布之价，可抵数石米粮。若以浙江之田改稻为棉，以松江之工织布为业，则地尽其利，人尽其用。
臣以为，此策有三利：一曰富东南。百姓种棉，岁入倍增，不惟免于饥寒，更可渐成家业。
二曰充国库。棉布之利，远胜稻米。若以棉布折征赋税，朝廷岁入可增数十万两，既可补今年之亏空，亦可备来年之急需。
三曰固海防。东南倭患，其根本在于沿海百姓无以为生，遂为倭寇向导、接济其粮秣。若棉业大兴，民有恒产，倭寇失其接济，自难久踞。
此策若行，不惟可纾君父之忧，亦可为东南百姓谋一长治久安之计。臣深知，改稻为棉，非一朝一夕之功；然事在人为，愿朝廷简派能臣，实地勘察，先试一府，渐次推行。
臣不避僭越之罪，冒昧陈言，惟愿陛下稍加垂览。
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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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芳放下奏疏，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又把那份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雪还在下，檐角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合上奏疏，把它放在那叠等待批红的文书最上面。
“改稻为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心里转着它的分量。
他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里。
景王刚刚奉旨赈灾名震天下，裕王这就要改稻为棉以为反击。
吕芳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没有停的意思，积在窗棂上的雪已经厚得看不清外面的天色了。
他拿起那份户部的票拟，又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要从那些数字里找出什么转机。
那些赤字不会因为多看几遍就减少，那些亏空也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自己填上。
他又拿起裕王的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言之有物的策论。
他认得那种笔法，那是被反复打磨过的。
他放下奏疏时，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思虑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把那叠奏疏整整齐齐地收拢好，最上面放户部的票拟，再上面放裕王的奏疏。
他拿起那叠奏疏，走出了司礼监。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一层细碎的白，他没有拍。
司礼监到万寿宫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可今天他走得比往常慢一些，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那些奏疏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
万寿宫的门依旧大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