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41节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门楣上的匾额，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张居正跟着上马，策马跟在朱载圳身后。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张居正才开口：“王爷，严阁老那话，算是答应了？”
朱载圳没有回头：“他让我们送辣椒来，就已经答应了。首辅不能轻易点头。但能吃下那盘菜，又说了那句‘府上先吃着’，意思就已经到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让人同意，是让人自己觉得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辣椒也一样����只要严府先吃上了，别人就会想，他们爱吃，我怎么不能不爱吃？到时候，不用你开口，那些人自己就会来求着要。”
第445章 冬俸
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京城几乎是一夜之间裹上了银装。
屋檐下垂着尺许长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京城街巷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被早起行人的脚印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冷的气息，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久久不散。
户部衙门前院里早已站满了人。
四品以下的官员们穿着厚厚的棉袍，却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人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不停地跺着脚，试图让冻僵的双脚恢复知觉；有人低声抱怨着什么，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便又住了嘴。
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六部属官����各色官袍在雪地里挤成一片。
这些人平日里各有各的衙门，各有各的矜持，可今天，他们都得站在这里，等着户部清吏司打开那扇门。
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了，今天是发冬俸的日子，他们这些清贵的官员也没什么孝敬赏赐，都指望着靠着冬俸过个好年。
每年的俸禄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胡椒折俸、苏木折俸、甚至是药材折俸。
花样越来越多，可落到手里的实在东西却越来越少，胡椒、苏木这些东西很难变现，而且价格年年走低。
今年秋天又闹出了那场天狗食日的风波，朝廷的银库怕是又紧了一分。
好几个相熟的官员都在悄悄议论，说今年会不会又是一场空欢喜。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还不开门？”
话音刚落，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
户部清吏司的官员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官袍，袍摆沾了雪水，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笑意。
庭院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年俸禄统一发放����在京四品以下官员，每人两斗米、五串干辣椒、一罐辣椒酱、一罐辣椒粉、两升胡椒、十两银子！”
清吏司官员拍了拍手里的账册，声音洪亮，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进那些冻得发红的耳朵里。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那番话落进雪地里被冻住了片刻，然后才慢慢融化开。
“辣椒？今年发了辣椒？”
“你听错了吧？去年还只有胡椒……”
“没听错！是辣椒！我前几天在工部王大人府上吃过一次，那味道……”
“我也听说了，严阁老家现在每天做菜都要加辣椒，说是好东西！严阁老都离不开了！”
议论声渐渐从低语变成了热议，像是雪地里忽然燃起了一簇簇小火苗。
有人互相交换着目光，有人忍不住露出笑意，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那几串干辣椒该怎么吃，是过年吃还是当礼品送人。
那些原本还准备在领俸时闹一闹的官员们，此刻已是满脸喜色，今年有辣椒，又有十两银子，足够他们过个好年了。
户部大院里，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要登记领俸。
有人挤在前面，生怕轮到自己时辣椒被领光了；有人踮着脚尖往清吏司的桌子上看，想亲眼确认那些东西到底长什么样；还有人已经闻到了那股陌生而熟悉的气味，咽了口唾沫，加快了往前挪动的脚步。
清吏司官员笑着翻开册子，开始一一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要为今年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
而这一切，都被院角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的眼睛看在眼里。
东厂的太监坐在窗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穿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将户部大院里的喧嚣和官员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那些人在雪地里挤成一团，看他们脸上那种平日难得一见的急切和满足。
过了很久，他放下茶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路朝着司礼监的方向延伸而去。
司礼监值房里，吕芳正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有拆封的密函。
东厂的小太监在门口停下，躬身禀报了户部发俸的见闻。
吕芳听得很仔细，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已经在意料之中的事。他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过了片刻，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西苑走去。
西苑万寿宫的殿门敞开着。
寒风从门外涌进去，吹动殿内的帷幔和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顶垂下的万民幡在风中呼呼卷动，像是那些名字也在跟着风的节奏低语。
嘉靖坐在道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道袍，长发散落，闭目打坐。
寒气贴着他的衣袍渗进来，他却没有半分瑟缩，仿佛真的已经修炼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
吕芳走到宫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他脱下身上的红色棉袍，叠好，交给门口值守的小太监。
寒气在一瞬间扑上来，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股凉意彻底漫进四肢，才轻轻迈步跨过门槛，走到道台下，恭恭敬敬地跪倒。
“主子，户部发俸，一切顺利。官员们领了辣椒，都挺满意，没有人闹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的欣喜，百官满意，朝廷就能平稳运行，很多政令也会顺利实行。
嘉靖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双眼睛也不再如往常那样深不见底，像是因太过疲惫而失了神采。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了老四。若不是他这辣椒，只怕今年官员们又要闹了。”
他的语气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既是欣慰于儿子替自己分担了难处，又在为这国事繁杂而心烦。
吕芳跪在地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主子，百官会理解主子的难处的。景王殿下也将辣椒的培育之法交到了司礼监，明年城外皇庄会大量种植……”
“陛下，景王殿下今日就在靖妃娘娘宫里。”
吕芳见嘉靖似乎有些不开心，说起了景王的一些情况。
“老四又进宫了？他倒是孝顺！”
嘉靖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低声道。
第446章 夜见
“主子！有急报！”
陈洪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嘉靖开口道。
“主子，兵部急报，有一股倭寇进犯扬州、徐州，甚至流窜到了山东！”
陈洪跪地禀报道。
“废物！刚刚稳住浙江，倭寇又到了山东！”
嘉靖勃然大怒，他只是想安安静静修道，为什么国事就总是接连不断？
“着南直隶、山东各卫所全力剿匪，有懈怠者着兵部严查！”
嘉靖对着陈洪下令道，生气归生气，事情还是得解决，如果放任倭寇不管，南直隶和山东都会大乱。
“是！”
陈洪领命就出去了。
嘉靖脸色很是难看，倭寇和俺答让他不得安宁，此刻他修道的心都有些乱了。
“吕芳，你去一趟，和上次一样！”
嘉靖低声道。
“是。”
吕芳领命就出去了，他没有多问，一切都在不言中。
靖妃宫里，暮色渐渐爬上了窗棂。
朱载圳正陪着母妃和王瑶用晚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碟蒸鱼，一只熊掌，一碗热汤，一壶温着的酒。
卢靖妃坐在上首，怀里抱着朱翊��，手里还攥着一双筷子，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目光一直落在两个孙子身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逗逗那个，像是那两张粉嫩的小脸比满桌的菜肴更让她满足。
两个小家伙精神正好，正在榻上你抓我一下、我踢你一脚地闹腾着，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