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40节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午间感到过饥饿了。
人老了，胃口就会慢慢变淡。
可此刻，一股辛辣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像是一根细小的钩子，在他胃里轻轻勾了一下，又一下，竟让他口舌生津。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微微坐直身子，像是在确认那股香味的来源。
管家就在这时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阁老，景王殿下今日来府上做客，带了一样叫‘辣椒’的皇庄新物。厨房做了几道菜，小阁老请您过去一同用膳。景王殿下也在等着。”
严嵩没有犹豫多久，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干脆。
“扶我过去吧。”
严嵩对管家说了一句。管家连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廊道穿过庭院，朝饭厅走去。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菜肴。
菜品很多，十几道大小菜肴，都因为那盘中的几抹红色的点缀而格外醒目。
一盘炒菜里裹着深红色的辣椒段，油光锃亮；一碗炖汤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红油，热气裹着辣香，一盘鸡丁混着辣子炒，鸡肉红艳动人……
几样辣椒腌制的腌菜，还有一小碟辣椒酱，红得透亮，摆在桌角，像是等着谁先伸筷子。
朱载圳已经在桌边坐了，严世蕃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和几样六心居刚送来的酱菜。
下首是张居正端坐，他今天是随着景王来的，也被安排作陪。
“阁老来了，本不该打扰阁老清静，实在是今天带来的东西有些新鲜，想让阁老也尝尝，阁老应该会喜欢。”
朱载圳起身迎了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
严嵩在桌边坐下，先是看了一眼那几道菜，目光在那些深红色的辣椒段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看向朱载圳。
“王爷客气了。王爷来府上，老臣本该亲自作陪。听说是皇庄的新物？看着着实不凡，这香味……嗯……”
严嵩闻着那辛辣的香气，仿佛真的被迷住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裹着辣椒的鸡丁，动作很慢，像是在端详一样陌生的东西，然后才送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那只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肉片滑嫩，裹着浓稠的酱汁，初入口时是油脂的醇厚，紧接着那种他从未尝过的辛辣便从舌尖蔓延开来，像是一条细小的火线，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了一团温和的暖意。
严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细细地品了一会儿，把那股味道完整地咽下去，才放下筷子。
他看向朱载圳，目光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东西：“此物……叫什么？”
“辣椒。”朱载圳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皇庄今年试种的，产量不错。这东西能入菜，能调味，也能晒干了存着，用处不少。”
他端起酒杯朝严嵩举了一下。
“本王今天带了些来，算是答谢阁老内阁援手之意。”
严嵩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又落在那些菜上。
“王爷有心了，老臣谢过王爷。”
严嵩说得很轻，但面色郑重。
严嵩对于辣椒的喜爱不出朱载圳预料，来之前他就想过了，严嵩身为地地道道的江西人，怎么可能不爱吃辣？
辣椒在京城的销路就要从严嵩这里打开！
张居正看着一切，默默地记在心里。
景王很是随意，严世蕃很是开心，严嵩很是谨慎。
第444章 辣椒做菜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严世蕃端着酒杯，看看父亲，又看看景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里那股疑惑越积越深。
父亲和景王说话时客气得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同僚寒暄，景王回话时也带着一种刻意收着的分寸，连笑声都比方才在客厅里压低了几分。
严家可是全力押注景王的，不管为景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景王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怎么如今倒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在谈公事？
严世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严嵩一个极淡的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些话和酒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朱载圳和严嵩心中却很清楚����客气是必须的。
自己是亲王，不能和当朝首辅走得太密切。
首辅是皇帝的人，也只能是皇帝的人，不能是亲王的人。
在内阁那番“君臣父子”的论说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如果他紧接着又和严嵩推杯换盏、关系密切，传到西苑那位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他今天来严府，是以“学生拜访老师”的名义，不是以“景王答谢首辅”的名义。
严嵩心中也很清楚，他出面虽然是想帮景王，但明面上必须是为了皇帝。
他可以在饭桌上和景王聊辣椒、聊收成、聊皇庄，但不能聊朝堂、不能聊周云逸、不能聊清流。
所有那些不能聊的事，都得被这盘菜的热气盖住，被那股辛辣的香味裹着咽下去。
“来来来，吃菜吃菜。”
严世蕃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打破沉默的话头，举起筷子，朝那盘裹着红油的鸡丁指了指，
“王爷带来的这辣椒，臣方才尝了一口，还真不赖。这辣味，比胡椒来劲多了。”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嚼，微微眯起眼睛。
“老师觉得好，回头让人多送些来。这东西存得住，晒干了能放一整年，磨成粉也能用。冬天炖肉，放一点进去，暖身子。”
朱载圳笑了笑，也夹了一筷，慢条斯理地吃了，放下筷子。
严世蕃连连点头：“那臣可不客气了。王爷府上这东西，怕是比胡椒还金贵。”
他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他注意到景王和他父亲之间的那层客气还罩在桌上没散开。他夹了一筷子辣椒，搁到父亲碗里。
“爹，您也尝尝这个，确实不错。”
严嵩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红油浸透的肉片，夹起来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去。
“确实不错，王爷府上这东西����产量如何？”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那盘菜上，像是透过那层红油在看更深的东西。
“皇庄今年试种了几百亩，收成还不错。这东西不挑地，耐旱，病害少……亩产几千斤。”
朱载圳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
严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几千斤，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一片田的收成，比种粮食高那么多。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此物，王爷打算如何用？”
朱载圳放下酒杯，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好些天的事：“如今朝廷财政吃紧，胡椒折俸的办法用了这些年，官员们越来越不满意����胡椒价格浮动太大，成色也参差不齐，拿到手的俸禄打了折，谁心里都不痛快。学生想着，不如用辣椒来补这个缺。干辣椒、辣椒粉都能存放，味道也比胡椒更有辨识度。至少他们拿到手的，是实实在在能入口的东西。”
严世蕃听得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胡椒价格年年走低，官员们怨气不小。若是换成辣椒����这东西味道重，用量少，一斤能用很久。”
他转头看向父亲，“爹，您觉得呢？”
严嵩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又夹了一筷子辣椒，慢慢嚼着。
“王爷，”他终于开口，“此物确实可行。但下面官员们接受，需要一个过程。”
他抬眼看向朱载圳，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的审慎，“换了新东西，有人觉得好，也会有人觉得麻烦。他们习惯了胡椒，忽然换成辣椒，万一有人上疏说不合规矩、有违祖制，反倒坏了事。到时候，好东西也会变成麻烦事。”
朱载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严嵩不是在拒绝，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不能急。
他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或者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说不的引子。
他看向严嵩，又看了一眼那盘菜：“所以学生今天才来了阁老这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严嵩听懂了。
只要严家接受了辣椒，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就会像闻到油香的蚂蚁一样围上来。
严嵩端起酒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王爷想的很周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句话的分量，已经足够让朱载圳知道自己该把接下来那句话放在哪里了。
“阁老若是喜欢，回头让人送一些来。府上先吃着，觉得好，再慢慢往下走。”
朱载圳也端起酒杯，朝严嵩举了举。
“这东西不急着一下子铺开，先从阁老府上开始，也是稳妥。”
他话音里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严嵩与他碰了一下杯，两人各自抿了一口酒，谁也没有把话说破，可那些没被说出来的意思，已经顺着那杯酒滑进了各自该去的地方。
严世蕃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和景王举杯对饮，虽然还是没完全听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但他看出来了����这件事，已经定下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离席时，朱载圳起身告辞，严嵩送他出了饭厅，站在廊下没有再往前送，只是拱手道了一句：“王爷慢走。”
朱载圳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张居正穿过庭院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