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38节
嘉靖提起笔就在严世蕃那奏疏上勾画了一下。
“来了多少份？”
嘉靖放下笔收回目光，看着陈洪问道。
“回陛下，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全都上了请罪疏。一份不少。奴婢核对过了，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六科……但凡在京的衙门，全都递了。”
“有些远在通州办差的官员，也连夜派专人送回来了。”
陈洪连忙回答道。
嘉靖点了点头。
陈洪知道，这个回答让主子满意了。
嘉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没有人特立独行，没有人借机生事，没有人试图在这时候标榜自己与众不同。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就可以把周云逸这个名字从朝堂的议程上轻轻拿掉，像取走一根扎了太久的刺。
“陛下，这些奏疏����要不要都发还？还是留几份在御前？”
陈洪试探着问。
“都收着，一份也别退。朕要让这些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写过什么。”
“周云逸你也别押着了，交给刑部，告诉内阁，周云逸的案子����到此为止，审结的文书尽快拟好递上来。”
嘉靖的声音平淡，目光又落在那叠奏疏上。
“奴婢遵旨。”
陈洪躬身。
他转身，带着那些小太监开始收拾奏疏。
嘉靖重新闭上眼睛。
万寿宫里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寂静。
他知道周云逸的事已经过去了，就像他手中的那几页纸一样，会被卷起来、束之高阁、慢慢泛黄，最终变成某一卷不曾被后人读到的旧档。
可他也知道，那根被拔掉的刺，终究还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针眼大小的洞。
那个洞，不会消失。
它只是被暂时盖住了。
而老四，就是那个替他盖上这块布的人。
至于下一次会不会有人再掀开它，谁也不确定。
他只确定一件事����那个替他盖上布的儿子，已经远远走在了他预料之外的方向上。
东厂大牢。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泛着幽暗的湿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血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
哀嚎声断断续续地从深处传来，有时是高亢的惨叫，有时是低沉的呻吟。
冯保若无其事地坐在大牢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粗木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温过的茶和一只青瓷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里面白色里衣的边沿，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喝茶。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牢房深处那团蜷缩在稻草上的身影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正在被慢慢榨干价值的物品。
周云逸躺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身下的稻草已经被血污浸透了，结成一块一块暗褐色的硬块。
他没有叫唤，没有呻吟，甚至连呼吸都很轻，轻到守在门外的狱卒有时要凑近了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他的脸朝下趴着，从肩背到腰臀的旧伤叠着新伤，衣料碎裂处露出翻卷的皮肉，有几处已经结了痂，又有几处被反复撕裂，渗出的血把衣服和伤口黏在了一起。
冯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像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牢房里的周云逸，像是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又像是在等什么事情确认。
“冯公公。”
一名小太监从甬道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冯保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旨意。”
冯保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
“周云逸狂悖无状，诽谤君父，罪大恶极。然朕念其本谏言，或有愚忠之心，不忍加诛。着即移交刑部，按律审断，以正国法。”
小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冯保的脸色变了，他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一样，那些原本等着看周云逸人头落地的期待，此刻都变成了说不清的失望和恼怒。
把周云逸交给刑部，那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审他、拷他、熬了那么多夜，到头来什么功劳都捞不着。
折腾了这么久，结果这人却被轻轻巧巧地交到刑部手里，像是做好了一桌饭菜，结果却被别人端走了
“奴婢领旨。”
他咬着牙，还是领旨了，他站起身，接过那道圣旨，却迟迟没有转过身去看牢房里的那个人。
“冯公公，陛下说……此案就此了结。刑部那边，会按律处置。陛下吩咐了，不许再动刑。”
小太监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
“下官明白。”
冯保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转过身，朝牢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在铁栏前停下，低头看着那个趴在牢房里的身影。
周云逸像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那目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像是隔了一层雾。
冯保看了他很久，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周大人，希望你去了刑部那边，骨头还和现在一样硬。”
冯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他却有警告的意味，他审了周云逸这么久，周云逸都没开口。
可别一到刑部就什么都招了，那会显得东厂无能，他冯保无能。
冯保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椅子，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他又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周云逸，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和不甘。
两名东厂番子打开牢门，把周云逸从地上架了起来，像是抬一件快要散架的旧家具，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活气，连挣扎都没有。
他们架着他往外走，脚步在甬道里拖出沉闷的回声，渐渐远去。
冯保独自坐在那里，茶盏已经空了。
他没有去续水，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正在流失的余温。
东厂大牢重新躁动起来，那些哀嚎声还在大牢回荡。
第442章 登门道谢
景王府后院的廊下，朱载圳正在清点要带的东西。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罐辣椒粉，封口用红绸扎着，罐身上贴着一张洒金笺，写着“珍品”二字。
一小罐辣椒酱，暗红色的酱体在透光的罐壁里泛着油润的光。
还有几串干辣椒，红彤彤的，被细绳串在一起，像一串过年时才挂出来的鞭炮。
“王爷，就带这些？”
张居正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名单，目光却落在那几串辣椒上。
他知道王爷今天要去严府，可作为属官，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毕竟是去首辅家，只带几串干辣椒和两罐酱料，是不是显得太轻了？
“够了，这些东西，可比金银珠宝贵重多了。金银珠宝到处都是，辣椒可只有本王这里有。老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倒是这种新鲜物件，才最能让他记住。”
朱载圳拍了拍手，对自己的礼物很是满意，他去看老师讲的是心意，绝不是因为舍不得钱。
张居正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王爷说得有道理，严家权倾朝野，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倒是这种新东西，正显得有心。
“走吧，今天天气不错，正好去老师府上蹭顿饭。”
朱载圳伸手拎起那几串辣椒，又看了一眼确认两罐酱料都绑结实了，转身往外走。
王府门外，侍卫已经列队等候。
朱载圳翻身上马，张居正也上了马跟在后面。
队伍穿街过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边的百姓见了景王的仪仗，纷纷避让，有人站在路边望着那支队伍，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说，老师看到那些辣椒，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觉得我要毒害他？”
朱载圳骑在马上，心情显得不错。他侧过头，对张居正笑道。